那晚的南山，一夜沒黑。
火把從坡腳排到坡腰，一溜一溜的，跟去年堰上的那夜一個樣。不同的是，這回連娘和劉氏都上來了，奶奶坐鎮坡腳，支起兩口大鍋，燒薑湯。
上山的人不止栽樹的那些。周家老三回去一嗓子，周家又來了倆；桂叔拄著棍，把睡下的兒子踹了起來。背柴的背柴，扛苫的扛苫，一串火把出村，像一條火龍，順著坡道往上爬。
燻煙的法子，還是搶花那一夜的老法子——四角起堆，溼柴壓草，煙要濃，不要火。可山上的風比院裡野，煙堆剛起，讓風撕得七零八落。週三伯罵了一聲，改章程：“不拘四角了！一層埂兩頭各一堆，順著埂燒！煙貼著地皮走，霜就落不實！”
漢子們背柴上來，一堆一堆地壓。煙起來了，一長條一長條，灰白的，趴著坡往上爬，把一層一層的埂，全裹在裡頭。
守堆也有守堆的規矩。一堆三個人，一人添柴，一人看火——火苗躥高了就得壓，“要煙不要火，火大了烤了苗，比霜還毒”——一人歇著，輪著來。柴是各家柴垛上現背的，溼的引不著，就劈乾的引，著了再壓溼的。坡上人來人往，誰也不多話，話都讓風颳跑了，就剩咳嗽聲、腳步聲、柴火的嗶剝聲。
福寶和栓子的活，是往各堆送柴。兩個娃一人拖一根樹枝，順著埂跑，跑一趟，鼻孔裡全是煙，咳出的痰都是黑的。奶奶在坡腳熬薑湯，一口大鍋，一勺一勺舀進碗裡，誰下山取柴，誰捎一碗上去。
草苫不夠，把家裡能拿的都拿來了。席子、舊氈、麻袋片，一層壓一層，往埂根的苗上蓋。福寶幫著蓋，小手凍得通紅，蓋一棵，數一棵。
週三伯又出了個主意：坡腳堰塘的水，白日里讓人一擔一擔挑到坡腰，裝進兩口大缸，存著——夜裡一旦煙壓不住霜，還能拿水噴霧救急。爹挑了一後晌，兩口缸裝滿了，人也讓汗浸透了。
後半夜，風忽然停了。
風一停，更冷。這樣的夜裡，莊稼人都懂——風停了，霜才下得狠。天上那輪月亮，邊上的毛暈散了，清清白白地掛著，亮得瘮人。
爺爺站在坡腰，往天上看了看，又蹲下去，把手背貼在苗邊的土上，試了試。
“下了。”他說。
下了霜，人也撤不得。煙堆還得喂——霜是後半夜下的，天亮前那一陣最狠，煙一斷，前頭的功全白搭。爹讓年紀大的、娃們先下去，自個兒跟二山、周家幾個後生守著。爺爺不走，誰也勸不動。
煙堆徹夜沒斷。天矇矇亮的時候，週三伯沿著埂走，走一段，蹲下，扒開草苫看一眼。爹跟在他後頭，一句話不敢問。
走完頭一層埂，週三伯直起腰。
“揭。”他說。
草苫一層層揭開。煙還沒散，灰濛濛的煙裡，一根一根筷子高的苗，露出來。
有的苗梢，蔫了。讓霜打了邊的嫩梢，耷拉著，顏色發暗。可扒開根邊土看，根是青的，芽苞是緊的。
“梢傷了。”週三伯說，“不要緊。苗跟人一樣，梢是皮肉，根是命。皮肉傷點，命在，開春一放芽，緩過來，還能躥一截。”
一埂一埂地數。數傷的活，週三伯帶著爹幹，石頭挎著賬本跟著記——傷一棵，腰裡摸出個紅布條，拴在苗梢上。拴到第三十一棵，日頭出來了。
天大亮的時候，數完了。
傷梢的，三十一棵。死棵——週三伯挨棵驗過根——一棵沒有。
“一棵沒死。”週三伯把這話說了兩遍，自己咂摸了半天，末了說，“這個數，俺當年沒敢想。俺給恁們估的，頭一宿霜加頭一茬緩苗，折十棵八棵，正常。一棵沒折——”
他看了看這面坡，又看了看坡腳那兩口薑湯鍋，改了口：“不是樹命硬。是人沒睡。”
福寶蹲在坡腰那幾棵苗跟前——娃的那七棵，就在這一片。
娃挨棵看過去。七棵，梢頭一片葉沒傷。別的苗讓霜打得蔫頭耷腦，它們站得直直的，根邊的土，比別人踩得還實。
娃什麼也沒說。娃就是蹲在那兒，看了它們一會兒，心裡跟它們說：好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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