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回身，面對一家人。
“這片坡，種稻是瞎話，種麥是瞎話。”他說，“可它要能成一片杏林呢？”
風從坡上過，茅草伏了一片。那棵歪脖子的野杏，在風裡晃了晃，青杏碰著青杏，噠噠地響。這一聲，一坡的人都聽見了。
下山的時候，爺爺的步子比上山快。爺爺走在頭裡，誰也沒叫誰，一溜人都跟上。
事情辦得也快。
南山是村中山場，歸屬是柳溪村的公產，這是里正匣子裡那本冊上寫得明明白白的。第三日，里正讓周家老倌推著，又出了一次門——這是他病後第二回出門。獨輪車吱呀吱呀，一路從灘上過，灘上人放下手裡的活計，都跟著看。他坐在車上，被人抬到南山腳下，仰著頭，看了半日那道坡。
“山場荒著，一年年的，村裡得不到一粒糧。”里正說，“招人承墾，照墾荒的舊例——誰墾誰有，墾成免稅。這話，俺當里正的最後一回替村裡說。”
各家來看過，搖頭的多。周家老三看了，說：“壘埂、挑土、養坡，三年見不著利，俺耗不起。”桂叔看了，也搖頭。末了，承墾文書上落名字的，就沈家一戶。沈家落名的時候，里正把文書舉起來，衝圍看的人晃了晃。沒人說話。荒灘變糧囤，他們親眼見過——可輪到自個兒掏力氣，賬就不是一個演算法了。
四至是週三伯幫著指的，文攢典留下的舊規矩照辦——樁、橛、冊，一樣不缺。一百二十畝，從坡腳到半山腰那片緩坡，一整面坡，劃給了沈家。
里正用抖著手，在文書上按了印。按完印，他把那張紙看了又看，末了說了一句：
“荒了三年的灘，恁家開成了糧囤。”他說，“這片荒了三十年的坡，俺是瞅不著了。恁家娃，興許瞅得著。”
文書進了沈家的櫃。文書不重。可爺爺把它送進櫃裡的時候，兩隻手都用了。
當夜，廊下算賬。這回算的不是糧，是人。
養坡的活，擺在紙面上：割茅草，起石埂，挖坑，壓青，一畝一畝把坡地改成樹坑，這一季就得幹完——秋後要移苗，苗等不得人。可眼下，夏收就在眼跟前，雙搶跟著就到，灘上四百零七畝水稻，全家連長工算上，就那麼十幾雙手。
爹扒拉著指頭，扒拉來扒拉去，扒拉不出人來。
“僱。”二山說，“如今縣裡僱短工，一天二十五文。”
“僱得起的。”爺爺說，“可僱來的手，不如自家的心。”
“那就慢慢來。坡又跑不了。”
“坡跑不了。”爺爺看著廊外的黑，“可免稅的年成，一年是一年。頭三年不把埂起出來、坑挖出來，往後就一步慢，步步慢。”
廊下沒人接話。這話也沒人能駁——灘上那些埂，就是拿免稅的年成，一天一天換出來的。免稅這東西，這個家實打實嘗過甜頭，也實打實知道它不等人的。
算到末了，人手的賬，還是空的。
還有一筆賬，更急——樹。
養坡是為了栽樹。栽樹，得先有苗。買苗，縣裡花圃沒有杏苗，湖州府城興許有，遠，貴，品種也不知道合不合這片坡。自育，就得有核、有地、有時辰。
核，只有一處有——院角那棵樹。樹上的杏，才指頭肚大，青得發白，捏上去硬邦邦。
熟，還得一個多月。
爹把這兩筆賬寫在廊柱邊上的一塊木板上，寫完，看著。
一邊是人手，一邊是核。
兩頭的賬，都是空的。木板就掛在廊柱上。夜裡燈一照，兩行空賬，明晃晃地懸著。打廊下過的人，抬眼就能瞅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