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熟，是在六月末。
先是顏色。青裡透黃，黃裡透紅，一日一個樣。再是味兒——清早推門，風裡有一絲甜，酸裡裹著的甜，勾著人咽口水。娃們幾個，一天往樹底下跑三回。跑去了也不摘，就是看。看一眼，回來；過晌午，再看一眼。
週三伯掐著日子來看了一回，捻了一顆，掰開，看了看核，說：“七分熟。再掛三日，等它自家落頭一批，那才是熟透了。核也滿。”“急不得。”他又捻了一顆，“果子跟糧一個理，催熟的，核是空的。等它自家落，落下來的，才是全乎的。”
三日後的清早，樹底下落了頭一批。
爺爺起的早，撿了滿滿一捧。落一顆，撿一顆。福寶跟著撿，小滿跟著福寶，兩個娃蹲在樹底下，撿一顆，往小竹籃裡擱一顆，像撿的是雞蛋。爺爺撿得慢，一顆一顆，都過手。娃撿的，爺爺也讓娃舉給他瞅一眼——熟透自家落的杏，皮都薄透了，磕碰不得，撿的時候跟捧水一個樣。
頭一茬的杏，全家分。
奶奶淨手擺盤，先敬了一盤給灶王爺，再給地的——院角潑了三顆。剩下的，按人頭分，一人三顆，多的給娃。分杏的時候，一家子都在院裡站著，沒人先動。奶奶分一顆，遞一顆。這不是分果子，這是分一年的指望。
福寶咬了頭一口。
酸。酸得眼睛一擠，牙根一軟，眼淚差點下來。可酸過了那一瞬，甜就上來了，從舌根往嗓子眼裡鑽，一股子清亮的水靈勁兒。
“酸！”栓子叫得滿院都是他的聲，叫完，三口一個，吃完了，眼巴巴看著別人手裡的。娘把他拎過去，往他手裡又擱了一顆：“吃食搶不出香來。慢慢吃。”
小滿酸得原地跺腳，跺完了，把手裡的杏抱緊，不撒手：“還、還要。”
石頭吃得慢，一顆杏分三口。吃到第二顆，他把最大的一顆擱在一邊——那顆是留的，留給晌午從田裡回來的娘。豆芽就說了倆字：“酸。”說完這個字，把自個兒盤裡最大的一顆，擱到了小滿跟前。小滿抱著兩顆杏，看看豆芽，又看看自個兒盤裡，末了把大的那顆，往豆芽跟前推了推。兩個娃，誰也沒捨得吃那顆。
爺爺吃杏，不就著水。他吃一顆，把核含一會兒，吐在手心裡，看一眼，擱進碗裡。碗就擱在他腳邊。吃一顆，添一顆。福寶瞅著，那碗裡黃澄澄的核，比盤裡的杏還金貴。
“去年的杏，”爺爺說，“指頭大就落了，一顆沒留住。樹小，坐不住。”
他抬頭看樹。樹冠比去年又躥了一頭，葉子密密實實，青黃紅的杏掛了一樹。樹底下掃得乾淨，落一顆，撿一顆。奶奶發了話，今年的核，一顆也不能糟踐。
“今年，坐住了。”
就這三個字。說的時候，爺爺的眼睛沒離開樹。三年了，這三個字，他等了三年。
收杏收了三日。落一批，撿一批，熟透的摘一批。自家吃不完的，奶奶和娘做主，家家送了一碗——周家、桂家、齊家、宋先生蒙館的案頭也擺了一碟。曾老二來送新篾筐，臨走懷裡被塞了六顆，他推，娘說：“樹上的，不值啥。恁家院裡那棵沒了，吃著這口的甜，就當那棵還在。”曾老二抱著那六顆杏走了。走到院門口，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棵樹。這一眼，讓娘瞅見了，娘沒言語。
末了，是核。
全家吃杏攢的，鄰里送了又回籃的，落地下撿的，奶奶領著兩個媳婦，一顆一顆洗淨，攤在竹匾裡，曬了兩天大日頭。攤杏核的竹匾就擱在廊下。打匾邊過的人，都忍不住瞅一眼。核曬得乾乾的，搖一搖，裡頭咚咚地響——那響的，是年成。
曬好那晚，奶奶點燈數核。
福寶蹲在邊上看。奶奶數得慢，十顆一擱，一堆一堆擺開。數到末了，奶奶報數：
“一百三十七。”
她又揀了一遍，把兩顆咬痕深的、一顆癟的挑出來，擱到旁邊。“一百三十四顆好的。癟的也能出，出得弱。都留著。”燈底下，奶奶的手指頭粗，可數核的時候，一根手指頭對一顆，比撥算盤還穩。
福寶把自己帶回來的那三顆也拿出來了——里正還給的三顆，在窗臺上凍了一冬的。娃把它們並進堆裡。
一百四十顆。
核下地，是週三伯定的章程。
“杏核這東西，倔。”週三伯蹲在南山腳下新開的圃地邊上，抓起一把沙土，“當年鮮核直接下地，十顆能給你睡一年，明年才醒。得先催——溫水泡兩日，泡透了，拌溼沙埋進坑，捂著。捂到核裂口、露白尖，再下地。醒了的核，當年就出苗。”這些話週三伯說得慢，一句是一句。他說一句，爹點一下頭。養坡的活他指劃，出苗的事，他也是一句話砸一個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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