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手的賬，末了是這麼平的。
七月初，雙搶眼跟前，爹去了一趟周家，又去了一趟桂家。回來的時候，身後跟著周家老三、桂叔，還有齊家的兩個後生。一進院，幾個人也不坐，就站在廊下聽爹說話。日頭正毒，他們是從田裡直接捎腳來的，褲腳上還沾著泥。
“說好了。”爹跟爺爺回話，“俺家出牛、出犁、出水車，雙搶那幾日，先緊著他們家的田過水犁地。他們的閒工，跟俺們上南山，養坡。”
“工錢咋算？”二山問。
“不算錢。”爹說，“換工。周家老三說的——當年堰上，俺們一起守的夜。坡上的活，他們也想搭把手。他們說，沈家要是把南山弄成了，柳溪村往後就有個樣兒。”這話爹學得慢，一句一句，都是原話。學完了，廊下靜了一會兒。當年堰上守夜，是保命；如今上山養坡，是過家。兩樣事，一個理——都是把力氣擱在一處使。
爺爺聽完，半天，說了一個字：“中。”一個字，定了一樁事。爺爺說這個字的時候，把煙鍋從嘴裡拿下來了——這是他要說話的樣子。
就這樣，雙搶前十日，南山腳下的坡上，熱鬧起來了。
晌午飯是各家湊的。周家送來一盆糙米飯，桂家拎了一瓦罐鹹菜，沈家出一鍋綠豆湯。漢子們蹲在埂上吃，吃完，抹抹嘴，接著幹。坡上沒人偷懶——坡是沈家承的，可這道坡，往後是柳溪的。
割茅草，起石埂，順老埂的根，挖樹坑。坡上沒遮沒攔，日頭毒，漢子們的脊背曬得油亮。週三伯是總指揮，坑的行距株距，他拿繩子拉線——“五尺一個坑，坑三尺見方，石頭撿出來壘埂，埂邊再挖。這叫撩壕。山上的地，是一層一層喂出來的。”周家老三學得快，頭一日就拉得有模有樣。週三伯看了，就說了一句：“比俺教的時候強。”
福寶跟著上過一回山。娃站在坡腰往上看，一層一層的新石埂，順著山勢彎上去，像給山系了一道一道的裙邊。坡腳下，苗床兩畦，沙床捂著的核，一天一個樣。娃看了半天。三年前看灘，灘是一片黃；如今看坡，坡是一道一道的白。都是人手，一層一層，摞上去的。
八月頭上，雙搶過了，晚稻返了青。雙搶那十來日，全家老小連軸轉。爹兩頭跑，晌午在田裡，後晌上坡。人瘦了一圈，話更少了。
周家老三得空，上圃地扒開沙床看了一眼，回村就嚷嚷開了：裂口了。這一嗓子，半村人都聽見了。杏核裂口，擱在旁的地方是個小事，擱在如今的柳溪，是個信兒——沈家那面坡，有指望了。
福寶跑去看。
沙床扒開一角，拌在溼沙裡的杏核，一顆一顆，都裂了口。有幾顆，縫裡頂出來一點白——嫩生生的白尖，跟娃的牙一個樣。福寶蹲在沙床邊，看那點白，看了半天。娃想起冬天窗臺上那三顆——凍了一冬的核，土一暖，它憋不住。如今滿床的核，都憋不住了。
“露白了。”週三伯捏起一顆，對著日頭看，“醒透了。這樣的，下地，十來天紮根，秋涼一到，就冒土。”他說這話，手上不停，把扒開的沙一層一層攏回去，跟給娃們掖被角一個樣。
他又扒拉了兩下，把沙攏回去，拍平。
“里正院裡那兩顆，前日俺去看藥，也瞧了一眼。”他說，“出一根苗了，一拃高。學堂前頭那顆，也頂土了。”訊息傳回來，福寶跑去看過一趟。隔著院牆，那根苗一拃高，頂著兩片葉，風一過，晃一晃。娃看了一陣，心裡替它高興。頭一顆出去的核，在外頭落腳了。
福寶心裡記下——畦頭上那三顆凍了一冬的，是跟這一床核前後腳的。娃沒說，娃就是上晌幫著澆水的時候，多看了畦頭兩眼。
這一個月，家裡還有一筆賬，是栓子記的。
送杏那幾日，栓子不知哪根筋動了，跟奶奶討了一張紙，把送出去的杏記了一筆：周家一碗、桂家一碗、齊家一碗……記了十九家。字歪歪扭扭，可一家一行，誰家送了幾顆，記得清清楚楚。後頭，他又記回籃——周家回籃八個雞蛋，桂家回籃一把新豆，齊家回籃兩條小魚，宋先生回了一張寫滿字的紙。
他趴在桌上扒拉了半晌，末了宣佈：“奶。咱不虧。”
“啥虧不虧的，送的，還記賬？”奶奶笑他。笑著笑著，奶奶把那張紙接過去，從頭瞅了一遍，末了小心地給他撫平了折角。
“記著才曉得。”栓子一本正經，“十九碗杏，值不了一百文。收回來的蛋、豆、魚，值六十文。先生那張紙，是字，教小滿認字用的，這個……”他撓撓頭，“這個不會算。”他掰著指頭，一樣一樣過。莊戶人家的娃，賬是在指頭上學出來的。
他抬起頭：“可俺覺著，那張紙最值錢。”這話，沒人教過他。
爺爺坐在廊下，聽完了這一段，把栓子從頭到腳看了一遍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娃。”爺爺末了說，“心裡長著一副算盤。”
栓子聽了，脖子一紅，把先生那張紙疊了四折，壓在了書袋最底下。
栓子的“算盤”，沒過幾日，又撥了一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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