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九月,秋分前,縣裡的批文到了。
是文攢典親筆謄的——南山承墾文書,縣衙複核無誤,用印,另附一頁新冊的抄頁:沈氏,承墾南山山場一百二十畝,四至如契,照墾荒例,墾成起算,三年不納。
文書由跑差的送到村口,周家老倌接的,一路捧到沈家院裡,手都沒敢換位置。一路進村,碰見的人問一句,他答一句:“縣裡的批文,南山承墾的。”話不多,可這幾個字,一路傳到了前頭。
爺爺淨了手,才接。
他把那頁抄頁看了很久。字是文攢典的字,端正,一筆不苟。末了那行“三年不納”,他伸出手指,虛著描了一遍。
“三年。”他說,“這回,是山的三年。”灘上那三年,是拿鋤頭一天一天熬出來的。山上這三年,打今日起頭——這回,是往天上種。
當夜,那頁抄頁進了堂屋,壓在那面牆的冊頁邊上。牆上掛的紙,又厚了一層。
福寶搬了小板凳,踩上去看。紅契、判文、冊頁、免稅的信,如今又添這頁山的。娃一樣一樣地看過去,末了停在新添的那頁上。
一百二十畝。娃在心裡算——灘上四百零七,坡上一百二十,五百二十七了。
三年前,這個家沒有一寸地。
娃沒說話,娃就是把這頁紙,看了兩遍。
批文到的第五日,圃裡出苗了。
先是一根。畦頭冒出來的,芽頂著殼,殼還扣在腦袋上,跟戴了頂小帽一樣。豆芽清早澆水看見的,蹲在畦邊看了半天,回來就跟福寶說了一個字:“出。”
福寶跑去看。看完第二天,又出了七根。第三天,一片。
十日後,兩畦苗床,密密匝匝的小芽,頂殼的、展瓣的、抽出頭兩片圓葉的,一行一行,站得歪歪扭扭,又齊齊整整。週三伯來數過一回——出苗一百二十六棵,十四棵沒出。
“一百四十顆核,出了九成。”週三伯說,“好年成,好核。這數,知足。”週三伯數苗的時候,福寶蹲在邊上一個一個跟著數。數到一百二十六,娃又數了一遍。兩個數對上了,娃才放了心。
畦頭那三顆凍過一冬的,出了兩棵。福寶蹲在畦頭,把這兩棵多看了兩眼。娃心裡還惦記著另一樣——夜裡娃“睡”了一覺,去看過娃的那條溝。溝裡的七個芽尖,比外頭早出了半個月,如今都展開頭一對葉了,綠得比外頭的深。
外頭的苗剛頂土的時候,娃的已經站直了。娃沒掐,娃也沒挪。娃就讓它長著。
坡上的賬,這個月起,換了個人記。
長生那本工賬,灘上的事記了三年,如今坡上的活越來越多,一本賬不夠使了。爹起了一本新賬,藍布面的,頭一頁寫上“坡賬”兩個字——是栓子給寫的。栓子寫這兩個字的時候,一筆一筆,寫得比他功課上的字都端正。
賬起好了,爺爺把賬本往桌上一擱,看了看一圈,把賬本推到了石頭跟前。
“恁記。”爺爺說。
石頭愣了。他十七歲,字認得不多,賬更是沒記過。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爺。俺、俺字不夠使。”
“字不夠,想別的法。”爺爺說,“賬這個東西,不拘是字是畫。看得懂,就對。”
石頭把賬本抱回去,琢磨了三天。那三天,石頭夜裡都在油燈底下畫。畫了撕,撕了畫。滿倉爺爺教的那點篾匠記法,讓他翻來覆去揉了三遍。第四天,他拿出賬本給人看——上頭沒幾個字,全是一行一行的記號。一橫一豎一點,圈圈槓槓。
“這是啥?”爹看不懂。
“篾匠的記法。”石頭說,“滿倉爺爺教的。數篾,一捆幾根,不用字,用記號。俺改了改——一橫是一日工,一豎是一個人,圈是石頭一方,槓是坑一個。”
他翻開頭一頁,一頁一頁指給爹看:八月十一,坡上六人,起埂三條,挖坑四十一個。清清楚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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