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冬,灘上的活歇了,家裡的賬,攤開了。
夜裡,堂屋點著油燈。爺爺坐上首,爹、二山、長生,圍著桌。桌上攤著三本賬——長生那本記了三年的工賬,封皮讓手汗浸得發亮,一筆一筆,從當年誰家出幾個工,記到如今南山餵了多少坑;石頭那本藍面的坡賬,裡頭夾著他自個兒琢磨的記號,一橫一日,一豎一人,一個圈是一方石頭;還有娘記的家用賬,一頁一頁,針頭線腦,一文的去向都不含糊。
爺爺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得很慢。翻到坡賬裡夾的那張紙——石頭自己畫的坡樣,三十七道埂,四百零六個坑,一個圈一個圈點得密密麻麻——爺爺多看了一眼,拿手指頭點了點,沒言語。
“先說明年的事。”爺爺說,“開春,上山移栽。四百零六個坑,餵了一冬的青草,坑是熱的。苗,一百二十六棵。人手,還是周家桂家齊家那幾個熟手,加俺家,夠轉。這是樹的賬。”
“樹的賬好算。”爹說,“難算的是糧的賬。”
“糧的賬,俺也算了。”娘把家用賬推過去,“今年秋收,灘上四百零七畝,兩熟打了千一百石。留種、留口糧、留明年的餅肥,都刨了。刨完,還能餘三百來石。”
“三百石。”二山咂了咂嘴,“俺們逃荒那年,全家一年的口糧,是四石。”
燈花跳了一下。沒人接話。這個家的人,都記得那四石。四石糧,一條扁擔兩個筐,一家人輪著挑,從北邊挑到南邊,挑到筐底朝了天。
“餘糧不動。”爺爺拍板,“囤裡放著的,才是糧。賣出去的,是錢。錢這東西,年成不好的時候,不如糧頂用。”
他說到這兒,頓了頓,往北邊窗外看了一眼。窗紙外頭,是黑的,黑的那頭,是官道。
“俺估摸著,”爺爺說,“明年,官道上的人,少不了。”
這話說得沒人應。可沒人應,就是都應了。
官道上,入冬以來,人反倒少了。
十月裡還一天三五撥,進了冬月,一天一撥都稀罕。週三伯來串門,說起這個,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:“照理說,年跟前,道上該擠才對。莫不是北邊緩過來了?”
“不是人少了。”爺爺給了一句,“是天冷,把人凍在路上、歇在北邊州縣了。開春化凍,才是真見分曉的時候。”
週三伯端著茶碗,半天沒喝。末了,把茶碗擱下:“那俺回頭跟村裡各家打個招呼。柴,都多備些。”
家裡也在備冬。
醃菜的大缸下了三口,雪裡蕻、蘿蔔纓,一層菜一層鹽,二山媳婦劉氏拿石頭壓得實實的。糧囤新苫了兩領席,爺爺圍著囤轉了一圈,用手指頭戳了戳囤幫,聽聲。聲是沉的。爺爺這才直起腰。
“囤是滿的。”他說,“心裡就不慌。”
水棚還在。天寒了,艾葉水換成溫的,鍋底下日夜煨著小火。過路的少了,棚裡的活也少了,奶奶就打發小滿、杏兒輪流去看火,兩個丫頭把燒火當耍,倒比看家雀兒上心。奶奶教她們認艾葉、認薄荷:“走遠路的人,喝生水要壞肚。這一口溫湯下去,能省一場病。”
福寶冬天裡有兩件大事。
頭一件,跟豆芽、栓子在堂屋練字。宋先生給的字帖,如今翻卷了邊。福寶的字,寫得有模有樣了,先生批了四個字——“有筋有骨”。
先生把那四個字寫在福寶的仿紙上,說:“筋,是筆畫該往哪兒去;骨,是站得住。字跟人一樣,先求站得住,再求好看。”
福寶把那張仿紙壓在枕頭底下,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眼。栓子湊過來看了一回,不吭聲,回去把“筋”字寫了四十遍。豆芽什麼也沒說,只是第二日抄長生給的單子,一筆比一筆沉。
第二件,是娃自己的。
夜裡,娃“睡”一覺,進娃的田。黑土地上的稻茬割了,又翻過,閒著。稻畦邊那條溝裡,七棵杏樹苗,落葉了。
頭一回看見那七棵苗光禿禿地站著,娃心裡還咯噔了一下,以為它們死了。蹲下去看,枝子是青的,芽苞是緊的,根邊的土是潤的。
娃想起來,外頭的樹,冬天也是這樣的。落了葉,縮著芽,把勁全收回根裡,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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