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六,官道上凍死了人。
是個後生趕早發現的。他挑著擔子去鎮上換年貨,走到棚子外三里地,看見道邊雪窩子裡蜷著一團黑。起先當是誰家丟的破絮,走近了,破絮上頭有張臉。
人早就硬了。
發現人的後生跑回村裡報信,鞋跑丟了一隻都不知道。里正讓人捎話來,問沈家能不能出個人——村裡人嫌晦氣,年跟前,沒人肯沾。道邊那個棚是沈家的,人是在沈家常走的那段道上倒下的,這一帶,也只有沈家跟道上的人日日打頭碰臉。
爹去了。
去的時候帶了床舊席子,一把鍬。回來的時候,天擦黑,爹的眉毛鬍子上全是霜,進門喝了兩碗薑湯,才把話說明白。
“北邊口的音。四十來歲。身上沒包袱,包袱興許早換吃的了。”爹說,“身上就一層夾襖,腳上的鞋,磨穿了底。手裡攥著個東西,掰不開。俺沒掰。連著手裡那個,一起埋的。”
埋在棚子往北、道邊上的一小片荒坡上。爹說,埋淺了點,凍土刨不動,一鍬下去一個白印子。等開春,再添土。
“手裡攥的啥?”小滿不怕,小滿好奇。
爹沒言語。娘把小滿抱走了。後來福寶才知道——爹跟娘說的,娃聽見了——那手裡攥著的,是半張紙。路引的半張。撕過的。興許是路上讓人撕了半張去,興許是自己分了半張給同伴,當路引使不了了,可那人到死,攥著。
攥著半張紙的人,倒在了道上。福寶想,他興許是算過道的。再走幾日,就能走到一個有活幹的地方。他不知道,官家的榜還沒張,路上的站還沒有,他倒下的地方,離哪一座城,都還遠著。
年三十前一天,爹又去了一趟。
這回是奶奶的主意。奶奶蒸年饃,蒸完,掀開籠蓋,白氣騰起來,奶奶挑了兩個最白最暄的,用手巾包了,讓爹拿去,“給道上那位”。又讓爹捎一刀紙,一炷香。
“他不年三十。”奶奶說,“可他也在道上。”
爹去了,回來沒多話。只說燒了紙,插了香,饃擱在墳頭,壓了塊石頭。“往南走的人打那兒過,”爹說,“看得見。興許,有後來的人,能給他添一把土。”
這就是年前頭一個訊息。這個年,還是照過。
第二個年,比頭一個年,厚實。
灶上蒸的、炸的、滷的,擺滿了兩屜。奶奶給一家老小扯的新布,一人一身。院裡殺了一口自家喂的豬,一半留著過年,一半醃了,掛灶間樑上,一溜油亮。豆芽、栓子、福寶仨,一人得了一雙新棉靴——是劉氏納的底,一人納了半個月,千層的底,錐子紮下去都要使膀子勁。
臘月廿九夜裡,宋先生來送春聯,今年送的比去年多一倍——蒙館的娃們跟先生一塊兒寫的,一人一條,寫得好賴不論,給沈家湊個熱鬧。栓子寫的那條,是“粒粒皆辛苦”,貼在了糧囤邊上,誰看了都笑,笑完都說貼得對。爹貼的時候,把娃們寫的貼廊下,把先生寫的貼大門。
“都貼。”爹說,“娃們的字,也是字。”
今年,來家裡的年客,也多。
周家老三來,拎了一籃子自家炸的丸子,進門檻就喊“叔、嬸子,趁熱吃”。桂叔來,扛了半扇兔肉——他冬天下的套子,說山兔今年肥,油厚。齊家後生來,送了一對紅燭,臉紅得跟燭一個色。曾老二來的時候天都黑了,他拎著兩個新篾筐,一色兒的青篾,細得跟頭髮絲一樣,說一個給娘裝針線,一個給奶奶盛果子。何滿倉爺孫倆也來了,小根如今竄高了,進門就找栓子,倆人湊在灶間,嘀嘀咕咕算他們的賬——小根幫著送料,一年攢了多少竹刀錢,倆人算得比大人的年賬還上心。
來一家,奶奶就往人家回籃裡裝東西——一碗肉,一包糖,幾個白饃。推來推去,末了都是拿著走的。奶奶說:“年上空手走,那是俺家失禮。”
長生是年三十晌午從縣裡趕回來的。
他年前去濟生堂,孫掌櫃留他說了半日話。回來進門,藥箱還沒放下,先從懷裡掏出個紅紙封,擱桌上。
“啥?”二山問。
“孫掌櫃給的壓歲錢。”長生說,“俺不要,他塞的。塞完就轉身招呼客人去了,攆都攆不上。”
“人家為啥給恁壓歲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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