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,開完了。”爹說,“人,還在來。”
家裡的大事,還有一件——長生的考期,定了。
四月初八,縣醫學開考,考三天。這是孫掌櫃託人捎的信,信上還說,今年報名的,連本縣的帶鄰縣來附考的,五十七人,取三個。
五十七取三。
長生把這封信看完,摺好,壓在了方書底下。從那天起,他屋裡的燈,熄得更晚了。娘心疼,給他蒸了棗糕,一碗一碗地端進去。長生吃,可眼睛不離書。
臨考一個月,他開始往縣裡跑。三日一趟,去濟生堂,讓孫掌櫃考他——孫掌櫃出題,他答;孫掌櫃撥脈,他說脈案;有一回,孫掌櫃拿了個疑難病案考他,他答了個七七八八,孫掌櫃捻著鬍子,半天,說了一句:“差的,不是學問。是見過的病人,不夠。”
有一趟,他回來得晚,進門先洗手——孫掌櫃讓他摸了一個瘡症病人,實打實的瘡,出頭了,潰了,什麼樣色,什麼樣味,怎麼按,怎麼問。他說,書上說一百句,抵不過親眼看一回。說完他就去翻那部外科的書,翻到那一頁,拿炭筆在頁邊記了一行字。
考期一天近似一天,家裡開始分頭預備。
娘把長生的衣裳,拆洗了一遍,從裡到外。奶奶給縫了個新褡褳,能裝書的。爹把長生要帶的那兩部最要緊的方書,拿桐油紙包了三層。
長生自己,做的是另一件事。
他把他這三年攢下的東西,往外掏。
先掏給娘:一本小冊子,上頭是常備的方子——風寒的、痢疾的、小兒驚風的、燙傷的,一味一味,白話寫的,怎麼認,怎麼煎,忌什麼。他說:“娘。俺進去了,節裡才回。家裡頭,頭疼腦熱的小病,恁照這個冊子來。拿不準的,去縣裡尋孫掌櫃,報俺的名。”
再掏給豆芽:一包藥,三十幾味,混在一起的。他說:“分。分對了,俺考完回來驗。分錯了的,重混,重分。”
豆芽捧著那包藥,看了長生很久,點了點頭。
最後,掏給福寶。是那個藥箱最底層、跟方書放一處的那個小布包——裡頭是那片瓦片,福寶拿炭寫了“家”字的那片。
“俺帶不走這個。”長生把布包擱在福寶手心裡,“家裡擱著,俺考回來,再看。考不回來——”
“考得回來。”福寶把布包攥住,打斷他。
長生笑了。他伸手,在福寶腦袋上揉了一把,揉得娃的頭髮亂了。
“嗯。”他說,“考得回來。”
那天夜裡,長生照舊點燈讀書。福寶躺在新屋的被窩裡,隔著窗,能看見那一點燈光。
娃沒睡。娃在想栓子賬本上那一行字,想娘冊子上的方子,想豆芽那一包混著的藥,想長生那句“考不回來”——
也想著坡上的樹。
樹澆了兩遍水了。第三遍,還有六天。
娃爬起來,扒著窗縫看天。天上,一顆一顆的星,密密麻麻,乾乾淨淨——連一絲要下雨的意思,都沒有。
娃想起週三伯昨兒蹲在堰塘邊上說的話。他掐了一根草,插在塘邊的溼泥裡,量水線。插的時候他說:“這個月再不落雨,坡上第三遍水,塘就見底了。”
娃把被角攥緊了。
四月初八,長生進城。
這個月,一滴雨都沒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