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八,天不亮,全家都起來了。
娘蒸的棗糕,熱的,拿布包了,塞進長生的褡褳。奶奶縫的平安符,掛在長生的脖子上,貼身。爹送他到村口,一路沒什麼話,到了村口,說了一句:“去。家裡,有俺們。”
福寶送到村口的老槐樹下。娃手裡攥著那個瓦片布包,娃跟長生說:“哥。恁考完了,俺來接恁。”
長生蹲下來,看了娃一會兒。
“中。”他說。
長生走遠了。他是走著去的縣裡,四十里地,褡褳裡揹著兩部方書,一身單衣。走到官道上,跟南來北往的人,混在一處,一步一步,遠了。
從初八到初十,考三天。
頭一天考方脈,第二天考藥性加針法,第三天考外科。這是長生走前跟家裡說的。三天裡,家裡照常過日子——秧田下了種,坡上澆了第三遍水的頭一天,道邊棚裡過了兩撥人。可福寶知道,全家人的心,都吊在四十里外那座城裡。
爹把日頭都看得勤了。幹活幹到一半,直起腰,往縣裡的方向望一眼。
第三天夜裡,長生沒回來。他在縣裡歇了一宿。
福寶睡前,又扒著窗看了回星星。星還是那些星,乾乾淨淨。娃心裡兩頭掛——一頭掛著榜,一頭掛著水。
堰塘的水,真的見底了。
第三遍澆樹水,澆完了。塘剩三成水,露出了半圈灘底的溼泥。週三伯又去插了一根草,量了量,回來跟爺爺說:“三成。再澆,就要動灘上秧田的份了。”
秧田正到分櫱的節骨眼上,一口水一口櫱,斷不得。
坡上的樹,灘上的稻,兩頭都要水。這是這個家開天闢地頭一回——不是沒糧吃,是沒水分。
堂屋裡,連夜議事。
“澆,還是不澆?”爹問。
“樹旱一旬,緩得過來。”二山說,“秧旱一旬,一年白搭。要不……坡上的,等雨?”
沒人接話。等雨——天上連一絲雲都沒有。
末了,還是爺爺拍的板。
“澆。”爺爺說,“一頭一頭,都澆。澆不起了,就省著澆。”
“省?咋省?”
“改章程。”爺爺說,“一苗半桶,澆根,不澆埂。白日不澆,夜裡澆——夜裡土涼,水汽跑得慢,一桶水,頂白日兩桶。”
一苗半桶,夜裡澆。
夜裡澆樹,得火把。爹把話傳下去,周家、桂家、齊家的漢子,夜裡又上了山。火把插在埂頭,兩步一根,一坡的火點子,跟那夜防霜一個樣。不一樣的是,這回肩上挑的不是防霜的柴,是水。
三夜,一夜比一夜熟練。頭一夜,火把插得稀,有人澆漏了兩棵;第二夜,人挨人傳水;第三夜,全家分了段——爺爺守上埂,爹和二山跑中間,豆芽和栓子管坡腳,誰也不亂。牛也認了道,不用牽,自個兒在坡道上一步一步踩。福寶的小水瓢換成了半瓢——娃嫌小,週三伯說:“半瓢正好。多了,根喝不了,白白順土縫跑了。”
三夜澆完,塘裡剩的水,不到一成了。
塘裡的魚,沒水了,得撈。撈上來的魚,按各家澆樹的工分了——周家四份,桂家三份,齊家兩份,沈家留了大頭。魚不大,可肥,一塘水喂出來的,尾巴都讓塘泥養得黃亮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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