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考完第四日，回來了。人是瘦的，眼窩陷下去一圈，可眼睛是亮的。他進門，全家圍上來，他只說了八個字：“方脈順，藥性熟。針法，手穩。”
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外科，沒底。瘡症的題，俺是照書答的。書上的瘡，跟真瘡——隔著一層。”
孫掌櫃那句話，他記到考場上了。
奶奶不管這些。奶奶看他瘦那樣，轉身進了灶間，下了一大碗麵，臥了兩個蛋，端出來，撂下一句：“天大的事，吃完這碗麵再說。”
榜，要等到五月頭上。
等榜的日子裡，長生的燈，頭一回熄得早了。書看完了，題答完了，剩下的，不是燈下能熬出來的了。他白日跟著爹上坡澆樹，夜裡教豆芽分藥。
那包混著的三十幾味藥，豆芽分到第三回了。頭一回，對了二十四味；第二回，二十七味。第三回分完，長生驗，驗到末了，三十味，對了二十九。
錯的那一味，半夏，認成了天南星。
長生把兩樣藥，並排擺在燈下，讓豆芽看——兩樣長得像，都灰白，都一坨一坨。可半夏小，天南星大；半夏的芽眼偏一側，天南星的芽眼居頂。
“像，才要命。”長生說，“藥裡頭，最怕的就是“像”。認藥不是認個大概，是認那一點不一樣。半夏止嘔，天南星散風——擱錯了，病治不了，還要添病。”
豆芽盯著那兩味藥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再來一回。”他說。
長生把兩味藥，混回去，又把三十味全混了，推給他。
“黑燈瞎火裡摸一下，就知道是哪味，”長生說，“再來見俺。”
豆芽抱著那包藥，走了。長生在門口站了一會兒。夜風裡，豆芽的影子順著院牆根走，走幾步，抬手抹一把臉。長生看著，沒叫住他。錯的那一味，長生不心疼——三十味對了二十九，是驚喜。他心疼的是另一樣：這娃接那包藥的時候，手都沒抖一下。
四月三十，夜裡。
堂屋的燈芯，娘剛挑過，亮堂堂的。桌上擺了一壺酒，爺爺自個兒倒了一盅，沒喝，就擱在手邊。長生看看那盅酒，看看爺爺，坐直了。
爺爺把長生叫到堂屋，爺孫倆坐了半晌。爺爺沒問考的事。爺爺說的是別的——
說的是太爺爺那輩，分家，一口鍋兩畝地；說的是五年前，逃荒，一根扁擔兩個筐；說的是這五年，從三張紙到四張紙，從一片灘到一道坡。
“俺們這個家，”爺爺說，“到恁這兒，是第五輩了。頭四輩，一輩比一輩多地。到俺，地沒了。到恁爹，地又回來了。到恁——”
爺爺拿起那盅酒，一口乾了。
“到恁，唸書。”爺爺說，“唸書人，是這個家往後的指望。考上了，俺們全家，送恁進縣。考不上——”
爺爺把空酒盅，輕輕磕在桌上。
“考不上，回家種地。”爺爺說，“地不嫌你。”
長生站起來，跪下，給爺爺磕了一個頭。
沒出聲。磕完，起來，回屋了。
那夜，長生的燈，又是後半夜才熄。
第二天一早，四月初八都過了快一個月了——五月頭上，一個訊息先來了：不是榜，是雲。
。雲了起，上天的邊西
。趕邊這往，陣一陣一，氣著帶風南，天一過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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