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放榜了”三個字落在飯桌上,飯就吃不下去了。
口信是孫掌櫃託腳快捎的,只說了放榜,沒說中沒中。周家後生把話學完,站在門口喘氣,全家人都看著他,看得他直往後縮。
“信上……沒別的了?”
“沒。孫掌櫃就說,讓沈家叔快些去。”
爺爺把筷子擱下。擱得很輕,可誰都沒敢再動筷子。
“套車。”爺爺說,“都去。”
去縣裡三十里地,牛車走兩個時辰。車上沒人說話。娘摟著小滿,眼睛一直望著前頭。福寶坐在奶奶腿上,手裡攥著那個小布包,攥得手心出了汗。娃心裡數著:五十七個人裡頭取三個。三個。哥是三個裡頭的一個嗎。
長生坐在車尾,背對著大家。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褂子,走的時候釦子扣到了領口。一路上他沒回頭,只在上坡的時候,伸手扶了扶車板。
道上,往縣裡去的人不少。有趕集的,有送糧的,也有牛車騾車,車裡坐著跟沈家一樣的人家——穿得齊整,臉繃著,一望就知道是去看榜的。兩下里錯車的時候,互相看一眼,誰也不說話,可誰心裡都明白對方是去做啥的。福寶數了數,一路錯過去五輛車。五輛車,就是五家的指望。
縣前街上已經圍了一堆人。
榜貼在照壁上,紅紙黑字。孫掌櫃早等在那兒,見了沈家的人,臉上的肉直顫,一把攥住爺爺的手腕:“沈翁!來來來,跟我擠——”
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。孫掌櫃胖,偏他能擠,肩膀一拱一拱地開出一條縫,把爺爺和長生塞到前頭去。
福寶個頭小,被人腿擋著,什麼都看不見。娃只能聽。
念榜的聲音是一層一層的。頭一個名字念出來,人群裡炸開一聲歡呼,有人在喊“府城下來的!是府城柳家的哥兒!”第二個名字,喊的人少些,也有,“老吏劉家的,人家三代幹這個的”。
然後那念榜的聲音頓了一頓。
“第三名——顧長生。”
沒有歡呼。
福寶從人腿縫裡鑽出去,看見長生站在榜牆底下,仰著頭。榜上他的名字寫在第三個,墨還新著。他看了很久,久得像是要把那三個字一個一個搬下來,收進藥箱裡去。
“顧……長生?”邊上有人嘀咕,“哪個顧?”
“濟生堂那個小哥。”
“北邊逃荒來的那個?”
“人家中就是中。”孫掌櫃的嗓門在人群裡滾了一圈,“管他北南,認得病、下得方,就是好大夫。恁們哪一個,往後敢保不生病的?”
人群嗡嗡的。有人笑,有人不吭聲。
孫掌櫃從人堆裡擠出來,一頭汗,嗓門倒更亮了。他拉著長生的手,衝著人群喊:“諸位,諸位!這位顧小哥,在俺濟生堂學徒三年——三年!抓藥抓了幾千副,掌燈讀到三更!恁們只看見榜上三個字,沒看見這三年的燈油!”
人群裡靜了一瞬。接著,掌聲零零星星地起來了。先是一個抱藥包的老者拍的,接著是幾個,末了連剛才嘀咕的那人也拍了——拍得慢,可拍了。
爺爺沒說話。爺爺退出人群,走到榜牆根兒底下,蹲下來,裝了一鍋煙。火絨擦了三下才著。他就那麼蹲著,一鍋煙抽完,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“走。”爺爺說,“看過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