濟生堂裡，孫掌櫃擺了一桌酒。席面上有縣裡的頭臉，有跟孫掌櫃相熟的鋪戶，還有兩個沒考中的後生——是孫掌櫃特意請來的，坐在下手，悶頭吃菜。孫掌櫃給那兩個各斟了一盅：“落榜不落志。明年，再來俺櫃上抄方。”兩個後生端著盅，眼圈紅著，喝了。
酒過三巡，縣醫學一個小吏尋了來，遞上一封文書。孫掌櫃拆開，念給全家聽——六月初一進學，讀三年，吃官糧，平日不許出。職名那一行，寫著兩個字。
“司藥。”孫掌櫃唸完，把文書捧起來，衝著長生作了半個揖，“去年那位陸大人臨走，跟醫官打過招呼的。俺當時只當是句客氣話。”
他放下文書，看著長生：“司藥這個額，三年取一個。這一科的頭名，進的是醫官額；二名，典藥。司藥，給了恁。”
長生站起來，衝著文書的方向，長長一揖。
歸途上，日頭偏西了。爺爺揹著兩手走在牛車邊上，長生在車尾扶著車板。福寶從奶奶腿上爬到車尾，挨著長生坐下，把手裡那個小布包往他跟前遞。
“哥。還恁。”
長生低頭看了看那個布包，沒接。他伸手把娃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按回去，包住。
“進了那個門，再還俺。”他說，“俺得空著手進去。”
福寶把布包又揣回懷裡。娃心裡記下這句話。
進村的時候天擦黑了。村口站著好些人，周家的、桂家的、齊家的，見車過來，一個個湊上前。週四伯隔著人喊：“中了沒有？”
爺爺坐在車轅上，沒回頭。
“中了。”
就兩個字。可村口那一圈人，“嗡”地一聲全活了。有人往回跑，邊跑邊喊，喊聲順著巷子傳進去，一家一家的燈跟著亮起來。里正家的門開著，燈照到街上來。
里正迎出來，作了個揖，說要去鎮上給沈家報個喜。爺爺攔了，說娃剛進門，話還沒跟家裡說囫圇呢。里正把腰彎得更低：“沈翁，這不是恁一家的喜。北邊人在這兒考出去一個，往後誰還敢說俺們村不出人？”這話讓人群裡幾個人聽見了，都點頭。前幾年，還有人在背後叫他們“北邊佬”；如今這幾個字，像是讓人從村子裡撿出去了。
牛車往家走，一路上有人追著車跑。桂家媳婦塞進來一把新煮的鹹鴨蛋，說給小哥路上吃——車都到院門口了，還吃啥路上。齊家後生扛著鞭跟在後頭，鞭杆上纏了紅布。福寶坐在奶奶腿上，看著這一路的人，娃心裡有點發懵。哥中的是哥的榜，可這些人的臉，個個像自家中了似的。
當夜，周家院子裡擠滿了人。桂叔提來一罈自家釀的杏子酒，齊家後生扛來一掛鞭——攢著辦喜事的，先放了。鞭炸響的時候，小滿嚇得往娘懷裡鑽，鑽了一半又探出頭看。
週三伯沒喝酒。他就站在人堆外頭，看著長生，看了半天，跟爺爺說：“老哥。俺種了一輩子地，就懂一個理——好種子落在誰家地裡，是那塊地的福氣。這顆種子，是恁家撿的。”
酒過一巡又一巡。孫掌櫃喝紅了臉，拉著滿倉爺爺說櫃上的事，說明年櫃上再收學徒，頭一個名額給這個村的。滿倉爺爺嘴上應著，手上沒停——他從懷裡摸出一雙打好的草鞋，塞給長生：“新鞋走新路。”那草鞋編得密實，鞋耳上還拿紅繩纏了兩道。長生雙手接了。
長生被推著說了幾句話。他站在燈底下，攥著衣角，半天，就說了三句：“這個榜，不是俺一個人的。是濟生堂三年，是這個家五年，是一村的柴米，把俺供上去的。俺記著。”
院裡靜了一下，接著有人喊好，掌聲把樹上的杏都震下來一顆，骨碌碌滾到福寶腳邊。福寶撿起來，擦了擦，沒吃，揣進了懷裡。
長生下了車，沒先回家。他在院角那棵杏樹底下站住了。
樹上掛滿了果，青的黃的，沉甸甸地把枝子壓彎。長生仰著頭看，看了很久，說了一句：
“三年。”
福寶挨著他站定，仰著頭，也看那樹。
“俺給恁數著。”娃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