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年”這兩個字,一夜之間落進了這個家的每一個角落。
奶奶掰著手指頭算:“三年,一千多天。”算完了,把手往圍裙上一擦,“這得縫多少雙襪子。”
娘把長生的舊褂子翻出來改藥童褂,改到一半,坐著發了回呆,又低頭接著縫。爹蹲在院裡磨那口藥碾子,磨得比往常細,磨完了又把藥戥子校了一遍。豆芽照舊碾藥,只是碾得比往常慢——一碾,一停,聽長生說話。
這幾日,家裡門檻都快讓道賀的人踩平了。週三伯來了,捎來一籃雞蛋;滿倉爺爺來了,給長生打了一雙新草鞋的樣;連鎮上宋先生也遣人送了幅字,四個字——“醫者仁心”。孫掌櫃更不用說,託人捎來一套筆墨,筆桿上刻著濟生堂的號。
道賀的人三教九流。有提一籃子雞蛋來的,有拎兩條魚的,還有個西頭的寡婦,挎來半籃子核桃,站在院門口不進來,說是前年冬裡娃發熱,是長生半夜裡揹著藥箱踩雪去的,一分錢沒收。長生那天正巧在院裡碾藥,聽見聲,站起來,把她讓進屋,倒了一碗水。寡婦走的時候,長生把核桃原樣讓她挎回去,只留下了十個——“給娃們分分。”這是長生的規矩:空手的不拒,重禮的不收,人情賬上,他記得比藥賬還清。
長生一一謝過。謝也有謝的規矩:長輩來了,站著迎;平輩來了,作揖;來的是娃,他就蹲下來,跟娃平著眼說話。幾天下來,福寶在邊上看著,把這些都收進眼裡。娃說不清這是啥,娃只知道,哥走到哪兒,哪兒的人心就朝他敞開一道縫。
謝完了,他把自己關在屋裡,理他那點家底。
長生在分家底。
他把那包藥倒在席上,三十幾味,一味一味擺開。“黃連、半夏、附子、陳皮……”他點到最後,揀出兩包,單獨擱在一邊。一包上頭壓著張紙,兩行小字:半夏,天南星。
“這兩樣,恁總混。”長生對豆芽說,“往後再混,就把這張紙拿出來,一個字一個字對。藥認錯了人,是要償命的。”
豆芽盯著那兩包藥,點頭。
四部方書,他帶兩部,留兩部。“留下的這兩部,方脈的多。”他把書摞齊,推到豆芽面前,“先抄藥名,再抄方。方子看不懂,背下來,往後有人講給恁聽。”
那口藥箱,他留了半箱。戥子、研缽、幾味常備的藥,都留下了。箱子合上的時候,豆芽伸手按住了箱蓋。
“哥。”豆芽說。他就說了這一個字,再沒說下去。
長生看著他,看了半天,忽然把席上的燈芯挑亮了些。他從箱底摸出一個布卷,開啟,是他自己拿硬竹片刻的一把小藥匙,柄上拿刀削出一圈一圈的紋,防手滑。
“這個也留下。”他說,“俺進去,用官家的傢伙什了。這個,是咱家爐灶上的。”
“來。”他說,“最後一課。把眼閉上。”
豆芽閉了眼。長生拉過他的手,把一味藥放進他手心。豆芽的手指頭在藥上摸,一粒,一片,鬚子,斷面。
“陳皮。”
“嗯。”又放一味。
豆芽捏著,捏了很久,鼻翼動了動:“半夏。”頓了頓,“……南星。”
“哪樣?”
“小的,是半夏。”豆芽睜開眼,“哥。小的那味,是半夏。”
長生沒言語。他伸手在豆芽後腦勺上按了一下,按得很重,又很輕。
“三年。”他說,“三年,夠了。”
豆芽把那張寫著“半夏、天南星”的紙,折成一個小方塊,塞進了貼身的衣兜裡。從那天起,他分藥,先掂大小,再看芽眼——三十味,再沒錯過一回。
分完藥的第二天,長生又把豆芽叫到跟前,教他校戥子。戥子那東西,毫釐之差,藥就偏了性。長生拿一枚銅錢做準頭,擱在戥盤上,讓豆芽看那杆平不平。“杆翹一分,藥多一分;杆沉一分,藥少一分。”豆芽盯著那根細細的戥杆,看了半天,忽然說:“哥。這跟栓子記賬一個理。差一點,後頭全錯。”長生愣了愣,笑了。這是福寶頭一回見哥這樣笑,笑得眼睛都彎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