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對了。”長生說,“賬是錢理,戥是藥理。理是一個理。”
夜裡,福寶起來喝水,看見院裡有點火光。爺爺和長生蹲在臺階上,一人一鍋煙,誰也沒點。煙鍋的火星一明一暗——那是爺爺一個人在抽。
福寶沒出去。娃扒著門縫聽。
長生在說考試那幾日的事。說考官問他的話,一句一句的。說到末了,他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最後那一日,考官問俺——家裡還有人學醫不。”
“俺說,有個弟弟。十歲。在認藥。”
“考官沒抬頭。俺看見他提筆,在俺名字邊上,記了一筆。”
臺階上靜了半天。爺爺的煙鍋明瞭一下,暗下去。
“記的是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長生說,“俺也不敢問。”
爺爺把煙鍋裡的灰磕出來,磕得很慢。
“記下了,就是記下了。”爺爺說,“莊稼人不怕人記好話。可這話——出了這個院,誰問,都沒有。”
“是。”
爺爺站起來,拍了拍長生的肩膀。那手在肩上放了一會兒才拿開。
“睡去。明日起,俺們給你趕製衣裳。”
長生沒動。他又蹲下去,把煙鍋從爺爺手裡拿過來,拿袖口把鍋沿擦了擦,裝上一鍋新煙,雙手遞還。爺爺接了,就著方才那點火星點著,抽了一口。
“俺還想問一句。”長生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那三年裡,家裡的錢……”
“錢的事,是爺們的事。”爺爺打斷他,“恁的事,就一件——把本事學回來。”
臺階上又靜了。半晌,長生應了一個“是”。這一聲比先前哪一聲都低,可福寶隔著門縫聽著,覺得這一聲最沉。
衣裳是全家趕的。娘裁,奶奶縫,劉氏納鞋底。福寶和小滿的活,是給新褂子釘釦子——盤扣,一顆一顆,釘歪了拆,拆了再釘。福寶釘得慢,可釘到第三顆就釘直了。娘看了一眼,沒誇,就是把手裡的線,放長了一截給娃用。
小滿釘兩顆就跑了,福寶不跑。娃數著,一件褂子七顆扣,釘完一件又來一件。娘裁到二更天,油燈芯結了花,娘拿針挑了,接著裁。奶奶勸她睡,娘說:“睡啥。娃六月初一進門,總不能穿舊衣裳見先生。”這話娃聽見了。娃原先只當這是件衣裳,這會兒才明白,這上頭一針一線,都是給哥撐臉面的——那個門裡頭的人,往後要拿這身衣裳認這個家。
褂子改成那晚,娘讓長生穿上試。長生穿著,站在燈底下,手不知道往哪兒放。奶奶圍著他轉了一圈,扯扯肩縫,又扯扯袖口,說:“袖短了半指。娃還要長個兒。”娘說改。奶奶說不用——“長個兒的人,衣裳等他。他攆不上衣裳才好。”
福寶輕手輕腳退回屋裡,爬上炕,把那個小布包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攥著。
娃睡不著。娃在想那考官的一筆。那一筆,記在哪個本子上?記了做什麼用?娃想不明白。
娃又想,哥進門那日說的話——進了那個門,再還俺。娃把布包在手裡翻了個面。布是舊的,可娃覺得,裡頭那片瓦,比先前重了。興許是娃的手長大了,興許,是這三年,本來就沉。
娃就想:三年。哥說三年夠了。那俺就先數三年。
窗戶外頭,院角樹上,果子把枝子壓得沉甸甸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