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的這一天，天沒亮，全家就都起來了。
行李不多。一床鋪蓋，兩部方書，一身新改的藥童褂，一雙奶奶納的千層底。娘又往包袱裡塞吃食，塞了一樣又一樣，塞到包袱系不上了，拿出來一樣，想了想，又塞回去。
爺爺起得比誰都早。他把長生的鋪蓋拍了拍，又把獨輪車擦了一遍——車是乾淨的，他還是要擦。擦完了，他站在院角那棵杏樹底下，抽了一鍋煙。樹上果子沉甸甸的，青裡透黃。爺爺看了很久，跟樹說了一句：“等恁的娃熟透了，俺家那個娃，也進那個門了。”
奶奶把一道平安符縫進了褂子領口裡。縫完了，用指頭把那個地方按了按。
“領子裡頭的，管三年。”奶奶說，“洗褂子的時候記著點，別搓那塊。”
灶上蒸著一屜白麵饃。這是家裡的規矩——出門的人，頭一頓得吃白麵。奶奶把頭一鍋饃撿出來一個，吹了吹，掰成兩半，一半塞給長生，一半掰開，給圍著灶臺的福寶和小滿一人一角。小滿那角上沾了點符紙染的紅，她捨不得吃，拿手捏著，捏了一路。
爹把鋪蓋卷捆在獨輪車上，捆了三道繩。捆完了退後一步看看，不放心，又加了一道。
栓子不知從哪兒鑽出來，往長生手裡塞了一張紙。紙上是他記賬的那個本子撕下來的一頁，抄著幾行字。
“俺問的腳快。去縣裡近道走李家塘，省三里。”栓子仰著臉，“哥，三年後你回來，省下的三里，一年一回，能省九里。”
長生接過那張紙，摺好，放進懷裡貼身的地方。
“九里。”他說，“記下了。”
杏兒和秋菊合夥送了一雙鞋墊。小滿夠不著長生的手，就抱著他的腿，仰著頭：“哥。三——年——”娃掰著指頭，掰不明白，把兩隻手的手指頭都掰了一遍。
豆芽沒送東西。豆芽把那半箱藥搬上了車，擺在最穩的地方，又把自己抄的那本藥名冊子放在藥箱蓋上——冊子邊角都磨圓了，一天翻八遍的人，才知道那邊角是怎麼磨圓的。
車出院門的時候，天剛放亮，巷子裡已經站了人。周家老三靠在自家門框上，也不說話，就是把手舉了舉。桂家媳婦追出來，往車裡塞了一包烙餅，說是晌午墊的。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，週三伯在那兒等著，懷裡揣著個布包，開啟來，是六個鹹鴨蛋。
“路上。”週三伯把布包塞給爹，“俺不會說話。就會跟恁說一句——”他看著長生，“到了裡頭，好好學。學的每一樣，都是往後救人的。”
長生朝他深深作了一個揖。車走出去老遠，福寶回頭看，週三伯還站在槐樹底下，身後陸陸續續又聚了些人，都朝這邊望著。
去縣城的路上，沒人說多少話。日頭從東邊爬上來，把車轍照得清清楚楚。
過李家塘的時候，福寶按栓子抄的那張紙，指給爹看岔口——近道打塘埂上走，省三里。爹照著走了，果然近。車上沒人說話，可娃心裡記下了：栓子的字，如今能當道使了。
道上，往縣裡去的車不少。官道讓這些車碾得平平實實。五年前，這道上走的，是逃荒的腳；如今碾過去的，是日子的車軲轆。
縣醫學在縣前街東頭，黑漆的大門，門楣上一塊匾。那塊匾，福寶仰頭看了半天，匾上的字，娃認得一半。娃心裡拿這字跟先生的字比了比——先生的字有筋有骨，這匾上的字，多的是官氣。娃把這個念頭擱在心裡，沒跟人說。
孫掌櫃早候在門口了，跟著的還有幾個縣裡的相熟，圍著說了些吉利話。長生一一應了，轉回身來。
他先給爺爺和奶奶跪下，磕了三個頭。又給爹和娘磕。爹伸手去拉他，手伸到一半，又收了回來，就讓他磕完了。
孃的眼淚，是一直忍著的。忍到長生磕頭的時候，沒忍住，掉在了前襟上。娘沒擦，就讓它掉。娘說：“哭啥。這是喜事。”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是笑的，眼淚還在掉。
然後長生在福寶面前蹲下來。
福寶把那個小布包捧出來。捧得很穩，捧了一路，手心裡的汗把它洇軟了。
“哥。”娃說，“恁考上了。俺親手還恁。”
長生接過去。他解開布包，裡頭是那片瓦片，炭寫的“家”字還在，描過一遍，比先前深了。長生用拇指把那個字擦了擦——擦不掉，那字已經進了瓦的骨頭裡。
他沒把瓦片放進藥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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