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生走後第三日,院角那棵樹和水口邊那棵樹,一前以後,杏熟透了頭。
風一過,滿院都是甜腥氣。爹拿竹竿綁的鉤子往下夠,石頭在底下接,一筐一筐往蔭涼裡搬。摘杏的這三日,坡上灘上的活都停了——全家上陣不說,鄰里又來搭手:周家老三上樹比爹還麻利,桂叔在底下接筐,齊家後生專管挑擔。兩棵樹,一顆一顆過手,一顆一顆過秤,摘了三整天,過秤——四百七十多斤。去年這時候,兩棵樹攏共摘了不到兩百。
“翻番還拐了彎。”週三伯捻著一顆杏,掰開,看裡頭,“頭一年讓它們渴了渴,反倒把甜憋出來了。”
摘杏有摘杏的章法。爺爺不上樹,爺爺管秤。爹和老三在樹上,鉤子一擰,手腕一翻,杏就離了枝,穩穩落進筐裡,不帶一點傷——傷了皮的杏,擱不住兩日。福寶在樹底下遞筐,小滿看筐,看見滾出來的杏就撿,撿一顆,往褂子兜裡揣一顆,揣了七八顆,兜沉得墜著,走路直打晃。奶奶也不說她,就看著她笑。
晌午,兩家的灶都開了火。娘蒸了一鍋秫米乾飯,配的是醃杏小菜;桂家送來一盆綠豆湯,說是給樹上的人敗火。飯擺在杏樹蔭裡,一大家子加幫工的,蹲的蹲,坐的坐。爹吃著吃著,抬頭看了一眼樹上沒摘完的杏,跟爺爺說:“爹。明年怕還得添筐。”爺爺扒飯,頭也不抬:“添筐是小事。得想想,摘的人手。”
這話當時沒人接。可福寶記住了——娃數了數樹上的人影,又數了數筐。娃心裡有一本賬,跟栓子的賬不一樣,娃的賬上記的是,這個家,一年比一年大了。
胡三按約來了。他帶著一輛騾車,進院先看杏,抓一顆咬開,嚼了,眼睛眯起來。
“就是這個口。”他說,“鮮杏俺拉一車走,府城鮮貨俏,賣的就是這三天兩日。秤——”他拍拍自家那桿秤,“俺的秤,恁們信得過。”
秤給得足。錢是現錢,一手交錢一手過秤。爺爺把錢點了,交給娘入賬。
裝車的時候,胡三把秤桿子翹得高高的,末一秤,他往筐裡又添了一把杏,算添頭。村裡圍看的後生們眼饞,胡三看見了,抓了兩把杏撒過去:“吃!都吃!往後這滿坡的杏,全是這樣兒的!”
鮮的拉走一車,剩下的三百來斤,全數上曬場。
葦蓆鋪了滿場,杏掰開去了核,一顆一顆碼開,日頭白花花地照下來。娘和奶奶領著杏兒秋菊翻杏,一晌翻三遍。福寶和小滿蹲在場邊,揀杏核——好的留種,癟的歸堆。娃把每顆核都拿手裡掂一掂,沉的、勻的、紋路順的,歸進種筐;輕的、癟的、讓蟲咬過的,歸進餵豬的桶。娃揀核揀得極認真,一顆一顆,像先生批仿紙。這些核是明年的苗,娃心裡有數。
栓子在場邊支了張小桌記賬:“上席,三十七斤。二席,四十一斤……”一筆一筆,工工整整。
翻杏也有講究。奶奶教杏兒秋菊:翻的時候拿指頭肚推,不拿指頭尖挑——尖挑的,杏肉上留印子,印子裡存水,存水就壞。日頭最毒的時辰不翻,等日頭偏一偏再動手,說是“杏跟人一樣,晌午頭脾氣燥,動它就傷”。一領席三百多塊杏,翻一遍小半個時辰,翻完三遍,日頭就斜了。
娘翻得最快。孃的手在席上走,跟縫衣裳一個樣,一塊是一塊,不疊不壓。奶奶在邊上看著,跟福寶說:“恁娘這雙手,做啥都成。”娘聽見了,手沒停,就說了一句:“娘做的啥,俺就學的啥。”這話福寶記了好些年。
晌午歇晌的時候,週三伯蹲在場邊,眯著眼看西天。
西天起了一抹黃雲。雲邊發毛。
“嗯。”週三伯的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這雲不對。”
“啥不對?”爹問。
“黃雲掛邊,雨在後面。”週三伯說,“往年這個時節,該入梅了。俺看這兩日內。”
曬場一下變成了搶天。全家上陣,鄰里也來搭手——週四家的媳婦來幫著翻,桂叔把自家的葦蓆也扛來了兩領。日頭好得晃眼,人人都知道這日頭是借來的。
三個大晴天,搶到了兩個半。
第三日晌午,日頭還明晃晃的,可西天那抹黃雲,厚了,雲邊的毛,長了。週三伯蹲在場邊看了半個時辰,起身,一拍大腿:“不等了!收!七成幹也是幹,捂在屋裡也比淋在場上強!”
一聲令下,滿場的人都動起來。收席跟鋪席是兩個手法——鋪的時候一領一領展開,收的時候一領一領對摺,折兩折,拿草繩腰一道,兩個人一抬。豆芽從坡上跑下來搭手,他抬席走得急,草繩勒進肩膀也不換肩。栓子把記賬的小桌搬到屋簷底下,筆不停,本子上的數跟著滿場的席走。
這一收,救了大半。剩下的攤在場上,天擦黑,風先來了。
風把院門的門閂拍得直響,緊接著,雨點子砸下來了,砸在瓦上,砸在場上,噼噼啪啪。
全家都驚起來了。爹和石頭提著燈籠衝進雨裡,娘和奶奶搶收葦蓆,二山兩口子把席子往屋裡拖。七成乾的杏幹攤了一滿場,一領一領捲起來,搬進堂屋,搬進東屋,最後堂屋裡攤得插不下腳。末了一領席搶進門的時候,雨已經下成了潑。
福寶也被喊起來了。娃的活是舉燈。娃舉著燈籠站在堂屋門口,看雨裡的人影一趟一趟地跑。燈籠讓風扯得直晃,光在雨裡散成一團黃。小滿嚇醒了,站在屋裡哭,沒人顧得上她,她自己抹了兩把淚,也摸黑出來,抱著福寶的胳膊,跟娃一塊兒舉燈。姐妹倆舉著一盞燈,給雨裡的人照那三步遠的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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