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在廊下站著，盯著那雨看了半晌。
看完了，他轉身進屋，站在堂屋那攤著的杏幹邊上，又看。看了半天，說了一個字：
“焙。”
“焙？”爹沒聽懂。
“焙菸葉的那個焙。”爺爺蹲下來，抓起一把七成乾的杏，捏了捏，“北邊煙戶，收了菸葉趕上連陰天，就進焙房。文火，慢慢烘。烘出來的煙，比日頭曬的還香。”
“杏……也成？”
“試試才知道。”爺爺站起來，“開春起屋剩下的土坯，還有。扛來。”
“焙”字一齣，爹愣了，二山愣了，娘也愣了。就奶奶，點了點頭——像是等這個字，等了很多年。
焙房起在院角背風的地方。土坯壘兩尺高的圍，圍上頭架竹簾，竹簾底下留一個火口。不用大，一人多長，半人高，頂上苫葦蓆防雨。
起之前，爺爺拿一根棍子在地上畫了樣。火口開在南頭，說是南風多，火順；竹簾分兩層，下層的竹篾排得密，上層的排得稀，熱氣從密處上來，先勻一遍，再從稀處過去，又勻一遍。爹問為啥不一層到底，爺爺說：“一層到底的，是烤餅。咱這個，得叫熱氣學著拐彎。”石頭在邊上聽，聽完把“拐彎”兩個字在嘴裡唸了兩遍。
壘焙房那兩日，雨就沒停過。爹和石頭披著蓑衣壘坯，泥讓雨水泡稀了，就摻乾土，一把一把地和。曾老二聽說了，冒雨過來幫著苫頂。他腿不好，上不了架，就坐在底下遞葦蓆，一領一領地遞。頂苫好了，他又把席簷的邊角拿篾條擰了一遍，擰得又密又勻，雨水順著席簷淌下來，一滴也沒漏進焙房。末了他坐在簷下擰篾條，手上的活沒停，跟爹說：“這手藝，是俺哥教的。”說完這句，他低頭接著擰，沒再說話。
頭一爐，奶奶管火。
“火大了出焦苦，火小了出黴頭。”奶奶盤腿坐在火口邊上，一把一把地續炭，“恁太爺爺那輩兒逃荒到關外，跟人焙過煙。這門手，俺小時候見的。”
炭是精選的硬炭，燒起來不爆火星。奶奶拿小錘把炭敲成拳頭大的塊，一塊一塊碼進火口，碼得像一堵小牆。她說，焙煙看火色，聞煙味——“青煙是潮，白煙是幹，藍煙——藍煙就得撤火。”這些話，是當年關外菸戶的老把頭說的。奶奶那年七八歲，蹲在焙房邊上看了三個秋天。她說她沒想到，這輩子還能想起這些。
炭火紅紅的一點，不見明焰。熱氣從竹簾底下往上走，杏擺在簾上，一層。奶奶的手在杏上翻，一翻，一停；一翻，一停。屋外雨聲嘩嘩，屋裡只有炭火偶爾嗶剝一響。
娘湊在火口邊上跟著學。奶奶教她認火色：把手懸在簾子上頭一拃高，數五個數——“數到三就燙得縮手，火正好；數到五還不燙，就得添炭。”娘試了幾回，數準了。奶奶又教她聽聲：“杏在簾上響，是幹得透；不響光軟塌塌的，還早。”娘一樣一樣記，記完了，拿炭條在焙房門後頭牆上劃了道印——頭一爐，起。
後半夜，奶奶讓全家都去睡，火口邊上留她自己。爺爺不肯走，倆老的就這麼一個坐東一個坐西，中間隔著一爐火。誰也沒說話。天矇矇亮的時候，奶奶打了個盹，頭一點一點的，爺爺把自個兒那件老棉襖脫下來，搭在她肩上。奶奶沒醒，可肩頭往棉襖裡縮了縮。
焙了一夜又半日，頭一爐出來了。
那杏幹顏色比曬的深，深琥珀色，捏著硬實，掰開了，裡頭的肉是亮的。一股說不出的香——甜裡帶著一點菸火氣，不衝，是沉在底下的。
娘先嚐了一塊，眼睛睜大了，沒說話，又拿了一塊給奶奶。奶奶嚼了，嚼得很慢，嚥下去，點頭：“成。這個成。”
爺爺也嚐了。爺爺嚼得最慢，嚼完了，把那塊杏乾的光面朝著燈照了照——琥珀色的肉裡，透著光。
“曬的，是日頭的味。”爺爺說，“焙的，是火的味。都是好味。”
福寶也分到一塊。娃含著，那股香從舌頭根上一點點漫上來。娃心裡說：哥沒吃過這個。
豆芽嚐了一塊，轉身進屋，翻出一張紙，裁下一角，包了七八塊，在紙上寫字。娃寫得慢，一筆一筆的。
福寶湊過去看。紙角上三個字：給哥的。
第二包，豆芽沒寫字，直接擱進了他自己那半藥箱。福寶問他這包是給誰的，豆芽說：“備著。”娃沒再問。娃知道，豆芽的“備著”，就是他心裡有數。
頭一爐成了，焙房就沒再歇過。第二爐，娘管火，奶奶坐在邊上把關；第三爐，連爹都能上手了。一爐接一爐，堂屋裡那三百來斤七成乾的杏，一筐一筐地進了焙房，又一匣一匣地出來——顏色深了，香氣沉了，壞的事，再沒出過一回。福寶的活是數炭。娃蹲在炭堆邊上，把奶奶敲好的炭一塊一塊碼進筐，碼滿了，就搬到火口邊上。娃還給自己定了規矩：一筐炭，二十塊，多一塊不要，少一塊不幹。奶奶看見了，說娃這規矩定得好——“火上的事，就怕個“差不多”。”
雨裡，胡三又來了，蓑衣上的水淌了一地。他就是為杏幹來的——鮮杏到了府城賣得好，他惦記著家裡這批貨。聽說焙出來了，他抓起一塊，塞進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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