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第八日，歇了。
天一開縫，胡三就套車來了。他要押貨去府城——曬的杏幹一車，走量；焙的頭一爐，裝了兩小壇，做樣品。
“這一趟，俺想跟去。”
栓子把這話憋了三天，到底還是說出來了。他站在爺爺跟前，比去年高了半頭，脖子挺得直直的。
娘頭一個反對：“恁才多大。”爹也皺眉。爺爺抽著煙，看了栓子半天。
“路上幾天？”
“來回七天。”胡三替他答了，又笑，“沈翁，娃在俺跟前跟著跑了一年，賬比俺記得清。帶上他，路上俺連算盤都省了。”
爺爺把煙鍋從嘴上拿下來。
“去吧。”爺爺說，“誰有本事，誰去掙。”
出發前夜，奶奶把兩串銅錢縫在栓子褲腰裡——外鄉的路，錢不能擱在明處。娘烙了一摞餅，拿布包了三層。福寶把豆芽寫的“給哥的”那包拿出來，讓栓子當面點了一遍，又包好塞回去。
“交給哥，當面交。”福寶說。
“中。”栓子拍拍胸口，“丟不了。”
車走的那天早上，天邊還掛著一抹沒散淨的雲。栓子把小包揣進懷裡最裡層，拍了兩下，爬上車轅，走了。車出院門，拐上官道，福寶站在門口望著，望到車變成一個黑點，才回屋。娃心裡給這趟車記了一筆賬：去三天，賣兩天，回兩天。娃往後每天晌午，劃一道槓。
家裡過日子，一天一天照舊。
焙房連著開了三爐——雨天焙杏，正把雨用成了柴。奶奶的眼睛熬得有點紅，娘接了後半夜的火。夜裡換班，娘走到火口邊上，先把手懸在簾上頭數五個數，數對了，才接炭。這門數數的手藝，是奶奶教娘、娘又教給福寶的，如今傳到第三個人手上了。稻田裡的水滿，苗躥起來了，石頭一日巡兩遍田，回來在坡賬上記一筆。豆芽碾藥、抄方子，抄完了，把長生留下的那部方書翻開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對。福寶練字，寫了三張，挑了一張最周正的收起來——留著，等哥回來考。
村裡人知道栓子跟車去了府城，串門的多了。週三伯晌午過來，坐了坐，沒問貨的事，就問了句娃路上吃住咋樣，走了。桂家媳婦倒是不見外，直接問杏幹在府城賣啥價，聽說了數，嘖嘖了兩聲，回去跟桂叔唸叨了半晚上。
栓子走的第三日，小滿在門檻上掰指頭：“三——”第五日，豆豆衝著官道叫了兩回。奶奶嘴上不說啥，晌午餵雞的時候，多撒了一把米，撒完了自己笑：“雞又不知道替誰吃的。”第七日，福寶的槓劃到第七道，車轍聲從官道那頭傳過來了。
第七日傍晚，栓子回來了。
人還沒進門，聲先進來了：“爺！娘！——”
栓子黑了，瘦了，可那雙眼睛亮的。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，灌了半瓢水，抹了嘴，才開講。
“府城那條街，恁們沒見過。賣蜜餞的鋪子，一間挨一間，幌子掛出去半條街。俺們那曬的杏幹，頭一日就走完了，三家雜貨鋪分的光——不是俺吹，秤剛擺開，人就圍上來了。”
他先講道上的事。說過江的渡口排大隊，一水的騾車，等了半日；說稅卡上的小吏撥拉著貨看，胡三爺遞上去一包杏幹，人家掂了掂，笑著揮手放行；說夜宿的車馬店裡，天南地北的客商吹話，他一半聽不懂，可賬目上的話，句句都懂——“啥地方缺啥貨，啥貨眼下啥價，俺全記下了。”栓子說著，拍了拍懷裡的本子。本子讓汗浸得起了毛邊，四角都捲了。
他還講了個稀罕事。府城人吃蜜餞，講究個“看碟”——錢人家待客，先端四色蜜餞碟子上來，杏幹要碼得像花一樣。哪家鋪子的貨能上碟，哪家鋪子的名號就立住了。“恁們猜，俺在聚寶齋後堂瞅見了啥？”栓子賣了個關子，“他們的杏脯，拿糖醃的，甜是甜，齁嗓子。咱的焙杏幹，靠火候逼出來的甜，人家一嘗就說不一樣。”
“焙的呢？”奶奶急著問。
“焙的沒賣。”栓子說，“胡三爺帶俺直接進了街心最大那家，聚寶齋。”
聚寶齋那段，他講得最細。櫃是一水兒的榆木大櫃，掌櫃的六十來歲，戴一副水晶鏡。頭一回照面，人家沒拿正眼瞧他們——販山貨的，一年過手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先嚐曬的，點頭；再嘗焙的——
栓子學到那掌櫃的樣子：把一塊杏幹擱進嘴裡，嚼了，停住，眼睛眯起來，又拿一塊。然後把那一小壇往自己櫃檯裡頭挪了挪，誰都別想碰的樣子。
“掌櫃的問俺們：這貨，一個月能出多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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