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爹就往縣裡要跑，被爺爺叫住了。
“跑啥？”
“問問！誰遞的狀子！咱一沒佔山二沒屯糧——”
“紙的事，讓它飛。”爺爺說，“手上的事，不能停。”
爺爺把手上的事擺開：聚寶齋要論匣，一匣一斤半——匣子還沒有。狀子遞到縣裡，十天半月落不了地；府城的櫃，可是等著貨的。兩下一掂，哪頭輕哪頭重，爺爺不說，全家人都看得明白。
打匣子的事，落在滿倉爺爺身上。
老篾匠沒先應話。他把那兩小壇焙杏幹倒出來一顆，託在手心裡看了半天，又擱進嘴裡嚼了，然後才開口：“杏幹怕捂。木匣悶，走一個月，底下的要返潮。篾匣透氣，好。”
“可篾匣漏縫，落灰。”
老頭兒把手一伸：“兩層。裡層細篾，密的，走氣不走灰；外層青篾，立骨。匣蓋做岔口的，扣上嚴絲合縫，掀開不粘手。”
爺爺點頭：“打。”
當天，滿倉爺爺的篾刀就響了。選竹，破條，起篾，刮青。選的是後山三年生的竹，說是兩年的嫩，五年的脆，三年的不嫩不脆，有筋骨。破條的時候老頭兒不用眼睛看，手一摸就知道篾片厚薄，刮青的刀貼著篾走，唰——唰——，一條一條，青皮落一地。石頭下了田回來就坐過去幫著編底，栓子劈篾，豆芽碾完了藥，也來幫著鎖邊——四個篾手，一老三小，一盞燈下頭，篾條在他們手裡頭走，像活的。
滿倉爺爺教石頭，就一句話：“篾要順著性子走。恁掰它，它就斷；恁哄著它，它比啥都軟。”石頭編壞了兩個底，老頭兒也不惱，拆了，讓他重來。編到第五個底，老頭兒拿起來對著燈照了照，沒言語，擱到成品那一摞上去了。石頭看見了自己那個底混在哪一摞裡，愣是沒認出來——跟滿倉爺爺編的，一個樣了。
夜裡歇工，老頭兒坐在門檻上抽菸，跟爺爺說了些舊事。說他們篾匠行裡有句老話，叫“篾匠一根藤，走到哪兒活到哪兒”——年輕時他挑著篾刀擔子，走一村，編一村，筐啊籃啊，編完就走，從不回頭。逃荒那年南下，也是這擔篾刀養活了他們兩口子一路。到了這灘上，頭一年編的囤，如今還盛著糧。
“編筐編囤，是叫東西在家裡擱著。”老頭兒磕了磕煙鍋，“這回不一樣。這回是叫東西，走俺前頭。”
爺爺沒接話，就把煙鍋遞過去，讓老頭兒就著自己的火點了。
頭幾日打出的匣子少，一日三隻五隻。栓子拿炭條在門框上記數。到了第五日，手上都熟了，一日能出十隻。老頭兒又出了個主意，說匣底墊一層幹杏葉，壓平了的，說是山裡人的老法子，防潮還帶杏香。爺爺說好。於是打匣的打匣，壓葉的壓葉，小滿領著豆豆滿院子撿杏葉，撿一片，舉一片，跟撿錢似的。
頭一隻匣子出來，滿倉爺爺裝了一匣半的杏幹，扣上蓋，端起來對著燈照，翻過來，掂了掂，又放下。隔了一夜，第二日一早再開蓋，抓底下的杏幹捏——乾爽，沒返一點潮。
“走一個月，壞不了。”他說。
匣子的事成了，字的事跟著就來了。
胡三捎回來的話裡還有一句：聚寶齋掌櫃的問，貨可有字號？沒字號的貨，上了大櫃，掌櫃的拿什麼跟別家比——“柳溪沈”？還是隨便起一個？
栓子主張打全了：“柳溪杏！三個字，響亮！”
爺爺搖頭。
“閒話剛起。”爺爺說，“恁把名字打得越響，看的人越多。”
一家人圍著那隻匣子，你看我，我看你。娘說，那就單打一個“沈”字？爺爺還是搖頭——姓是自家的，貨是往遠處走的，別叫人一雙眼老盯著姓。娘又提了一個“甜”字，話音剛落自己就搖頭，太實，像賣糖的。栓子不死心，掰著指頭又數了幾個：“杏幹鋪”“北山號”“雙杏記”——數一個，被否一個。否歸否，誰也沒惱，這一屋子人，頭一回給一樣東西起名，跟給娃起名一樣上心。
福寶盯著匣蓋看，忽然想起哥考卷上寫的字——字不在多，認對就行。
娃剛要開口，石頭先站起來了。
石頭沒說話。他從灶膛邊摸出一塊燒剩的硬木炭根，又尋出塊曬了半乾的黃楊木——那是去年冬天在河灘上撿的，木質細，他一直收在工具筐底下。他蹲在門檻上，先拿炭根在木頭上畫了個圓圈圈樣，畫了三回，抹了兩回，末了那一回，“杏”字的口字收緊了，木字放開了，像一棵小小的樹。然後換小刀，一刀一刀往深裡刻。刻了小半個時辰，手指頭讓刀柄硌出兩道白印，他也不停。末了拿碎瓷片把戳面打磨平了，吹掉木屑，往眾人跟前一遞。
一個戳子。上頭就一個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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