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豆進倉了。
灘田的豆是跟著麥茬套種的，一垛一垛垛在場上，曬莢，脫粒，揚淨，過了秤——八石有餘。脫粒那兩日全家上場，連枷起落，噼啪噼啪，二山掄得最歡——那豆，一半是他灘上種的。揚場是爹的活，木鍁迎著風一揚，豆粒沉沉落成一道梁，莢皮讓風捲著飄出去。娘抓一把在手裡搓了搓，吹去莢皮，看著那滾圓的豆粒，說了一句：“今年的豆，飽。”
豆進了倉，二山的心思就活了。這話得從半年前說起——正月裡趕集，他站在縣裡豆腐攤前頭看了半晌，回來跟劉氏說：這豆腐，賣得比咱的豆值錢。從那往後，兩口子夜裡躺下就合計：豆有，力有，手藝——劉氏有。就差一個開口。這個家如今的日子，是全家人一根繩上擰出來的，誰添一根線，都得跟當家的言語一聲。
就是這天晚飯後，二山把碗放下，跟劉氏對了一個眼色，開了口。
“爹。”二山說，“俺跟娃他娘，想個事，想了半年了。”
“說。”
“開個豆腐坊。”
飯桌上靜了一靜。二山的手在膝蓋上搓著，一句一句往下說——豆是自家灘上的，一年比一年多；杏幹是乾的營生，豆腐是水的營生，搭著做，豆渣還能餵豬；縣裡四九兩集，南邊人吃豆腐，可街面上的豆腐水嘰嘰的，北地的做法，壓得實，頂飢……
這些話，兩口子夜裡合計了半年。二山性子悶，幾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倒是劉氏，那天晚上先推了他一把：“恁再不說，俺說了。”這才有了飯桌上這一齣。
“手藝呢？”爺爺問。
“俺會。”劉氏接了話，聲音不大，“俺孃家開過坊。俺從小在磨邊上長起來的。泡豆看節氣，磨漿看粗細，點滷看花——俺娘點滷的時候，俺在邊上燒火，看了整十年。”
她又說了些泡豆的門道：夏泡六個時辰，冬泡十個時辰，泡到豆皮發亮、指甲一掐就開，才算到了；水多了漿薄，水少了磨鈍。這些話她說得又快又順，像是擱在嗓子眼裡等了十來年，今兒一口氣倒了出來。說完，她自己先紅了臉——在這個家，她還頭一回一口氣說這麼些話。
逃荒那年，孃家的坊塌了。這話劉氏沒說，可奶奶那輩人心裡都有數。
爺爺看著他們兩口子，又問了一句：“磨呢？”
二山噎住了。磨貴。一扇好石磨，要一兩多銀。兩口子攢的體己，還差著一半。
爺爺沒說給錢，也沒說不給。爺爺把煙鍋裝上，抽著。
第二日晌午，院門外有人吆喝。出去一看，曾老二扛著一扇石磨進門，磨扇壓得他一頭一頭的汗，那條不好的腿，讓磨壓得更瘸了半分。
“俺娘在時，家裡開過豆腐坊。”曾老二把磨卸在院裡，直起腰，“磨是俺家的，擱俺那兒閒了十幾年。借恁們使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改了口。
“不借了。俺入一股工。磨豆腐離不了人挑水、看火、趕集，俺有力氣。恁們出豆出手藝，俺出磨出力。掙下的，三家分。”
二山愣在那兒。劉氏先反應過來，福了一福：“曾大哥。”
“都是一個灘上滾過來的。”曾老二擺擺手，“俺娘在時說過一句話——磨轉起來，家就活了。”
爹要按老規矩立字據，曾老二不識字，就按了個手印。爺爺把字據收進公賬匣，跟曾老二說：“工股三成，年年臘月對賬。”曾老二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，說：“中。”就一個字。
那扇磨有來歷。曾老二說，磨是他爹置的，青石，那年頭的鏨工細，磨齒一刀一刀鏨出來的，磨了三十年，齒還咬得住豆。娘走後，坊關了，磨抬進柴房，一擱十幾年。前晌聽說沈家要開豆腐坊，缺磨，他把柴房翻了個底朝天，又拿草木灰把磨扇擦了三遍，僱了鄰家後生，倆人抬著，走了五里地抬過來的。
“磨是死的。”曾老二拿手拍拍磨扇，“擱柴房裡，它就是塊石頭。轉起來，它才是磨。”
這話沒幾個人聽見。聽見的人裡，二山記了一輩子。
坊就起在二房的西屋裡。盤磨，砌灶，支案板，一家大小齊上手，五日收拾利索。爹和二山盤的磨，石頭砌的灶，曾老二挑的水——一擔一擔，把院角那口大缸挑滿了。盤磨那日最費事，磨扇幾百斤，爹、二山、石頭、曾老二四個人喊著號子抬，抬進來，對磨眼，墊木楔，試轉——頭一圈沉，二一圈順，三一圈，上扇下扇咬得勻勻的，連個咯噔都沒有。爹拿手摸了摸磨口，說：“這磨，餵過十幾年豆了，熟。”砌灶用的是河灘撿的老磚，灶膛留得深，火攏得住。案板是拿兩塊舊門板拼的，刨了三遍，劉氏拿手摸過去又摸回來，說：“平。切豆腐，走刀不絆。”
五日里，福寶的活是遞傢伙。娃蹲在邊上看著，看一盤磨怎麼站起來，一口灶怎麼拱起來，一塊門板怎麼變案板。娃心裡記著：哥走的時候，西屋還是空屋。如今西屋有了動靜，這個家，又在長個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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