狀子的事，也在這個月落了地。
先遞話來的是孫掌櫃。他把打聽來的實情，一條一條說給爺爺聽：那狀子，不是倪掌櫃寫的。倪掌櫃請了縣裡一個訟師起稿，訟師不敢接——沈家的契冊乾淨，訟師一看就知道告不倒，不敢壞自己的名聲。後來不知從哪兒來的一個說合人，把狀子遞到了府裡一位刑名師爺的案頭，師爺改的筆。字，就是那個師爺的字。
這一層一層，孫掌櫃託人打聽了小一個月。他說他起初也想不通：一個縣裡的南貨鋪，哪來的門路，夠到府裡的師爺？後來想通了——不是倪掌櫃的門路，是倪掌櫃背後那個人的門路。倪掌櫃遞上去的，是銀子；那個人遞上去的，才夠得著師爺的案頭。
“銀子呢？”爺爺問，“師爺的筆，不白動。”
“這就是俺要說的。”孫掌櫃壓低了聲音，“俺託人順著銀子的路數摸——摸到城西。銀子是從城西一家宅院出來的。那宅院，不掛招牌，不逢集不開門，門口兩棵柏樹。俺的人再想往裡遞話，就遞不進去了。”
“師爺那頭呢？”
“師爺收了銀子，改了狀子，人回府城了。”孫掌櫃搖頭，“這一層，俺夠不著。”
爺爺聽完，抽了一鍋煙。
“不查了。”爺爺說，“袖子後頭還有袖子。查到一件袍子，還有一件袍子。”
孫掌櫃還惦記著那座柏樹宅院，說俺再多託幾個人，往深裡探探。爺爺搖頭，說不用了。孫掌櫃不解：那人躲在暗處使絆子，恁就由著他？爺爺說，由不著俺們。俺們夠不著他，他也未必就真夠得著咱——真夠得著，早就伸手了，何至於借一個南貨鋪的口，說幾句閒話，遞一張告不倒的狀子。“這說明啥？”爺爺把煙鍋磕了磕，“說明他也只敢隔著袖子碰咱。咱把糧種好，把秤立正，把人做端——袖子裡的手，就永遠只配待在袖子裡。”
話音才落沒幾天，倪掌櫃自己找上門來了。
不是來尋釁的。倪掌櫃瘦了一圈，綢褂子換成布的了，人站在院門口，搓著手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“沈翁。”他終於開了口，“俺是來……賣貨的。”
他站在門口說了一車的話。說鋪子裡的夥計，上個月走了兩個，工錢發不出了；說他婆娘回孃家借了三回錢，第三回，孃家的門沒開；說他夜裡睡在庫房裡，睜著眼看那三百斤蜜杏幹，看到天亮。“俺不是來求恁可憐。”末了他說，“俺是來問問——這貨，恁們收不收。收，恁開個價，多賤俺都認。”
福寶在院裡，全程看見了。娃記得這個人——道賀那年，他在人堆外頭站著，臉是橫的。如今這臉塌下來了，橫肉耷拉著，眼睛裡全是血絲。娃忽然覺得，這人不像個惡人，倒像一頭陷進泥裡的牛。
裕豐南貨鋪撐不住了。府城蜜杏幹三百斤，二百文一斤進的本，壓在庫裡。如今縣裡街面上，誰還吃那個——沈家的杏字匣子擺在各處，甜得正，價又實在。他掛一百二十文，沒人問；掛八十文，還是沒人問。
“俺認了。”倪掌櫃的嗓子啞著，“可俺想不透——沈翁，俺到底輸給誰了？俺遞狀子，是俺糊塗。可俺做生意，沒偷沒搶，俺就是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爺爺讓他進了院，倒了碗茶。爺爺沒提狀子一個字。
“恁那貨，俺們不收。”爺爺說，“俺家不做南貨的買賣，收了，也是砸在俺手裡。可俺給恁指條道——”
爺爺朝縣前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：“去找胡三。”
胡三是第二天跟倪掌櫃談的。談了不到半個時辰，成交——胡三把三百斤蜜杏幹，按四十文一斤，整庫端了。倪掌櫃在畫押的時候手直抖，抖完了，長長出了一口氣，像卸下了一口石磨。
談價的時候，倪掌櫃自己先咬著牙報了個數——五十文。胡三搖頭，說四十。倪掌櫃的臉白了白，說胡三爺，四十文，俺一斤虧一百六。胡三說，恁掛八十文掛了倆月，一斤沒走——貨砸在庫裡，不是虧一百六，是三百斤全爛掉，一個銅板不剩。倪掌櫃張了張嘴，沒話了。半晌，他提了最後一個要求：能不能……現錢。胡三把褡褳往桌上一倒，銅錢銀子滾出來：“點。”
“胡三爺。”點完錢，倪掌櫃問，“恁買這死貨做啥？”
“在恁南邊，它是死貨。”胡三把貨單摺好，揣進懷裡，“俺拉到北邊去。北邊人吃蜜，這一口，俺們那邊叫“蜜餞果子”，年下走親，閨女回門，提兩包，是有臉面的事。四十文進的，俺北邊賣九十。”
他拍拍倪掌櫃的肩：“恁不是敗在俺手上，也不是敗在沈家手上。恁是拿府城的蜜，壓人家的杏——恁的蜜，壓不住。”
倪掌櫃走的時候，在院門口站了站，回頭望了一眼那幾個糧囤，又望了一眼焙房的方向。他沒再說什麼，走了。
他走得慢。出了院門，走過巷口，走過那棵老槐樹。福寶在門口看著他，看見他走到槐樹底下，停了停，抬手抹了一把臉——抹完，肩膀塌下去，人就矮了半截。然後他往縣城的方向去了，背影一點一點小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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