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走後沒幾日，秋收開了鐮。
開鐮前一夜，爺爺把全家的鐮刀挨個看了一遍，磨石上的水換了三盆。磨完的刀，爺爺拿指頭肚在刃上輕輕一蹭，蹭過二十幾把，才睡。
灘上的田，四百多畝，加上南山坡地的豆谷，割了整整十二天。全家上，長工上，換工的鄰里上——齊家的、週四家的、桂家的，田裡人一排一排往前拱，鐮刀唰唰地響。石頭領著兩個半大娃在後頭捆、運，坡賬本揣在懷裡，歇晌的空當記一筆：誰家割了幾畝，換工幾個工，一清二楚。
開鐮頭一日，天不亮全家就下了田。爺爺割頭一鐮——這是老規矩，頭一鐮下去，這一秋就算開了。爹跟在爺爺後頭，娘領著女眷在後排，豆芽和福寶撿穗。日頭升起來，田裡的人影一排一排往前挪，割倒的稻子一鋪一鋪躺在身後，露水打溼了褲腳，晌午曬乾，傍晚又溼。
十二天裡，飯都是在田頭吃的。奶奶領著杏兒在家做飯，晌午挑到田裡——秫米飯、鹹鴨蛋、一盆豆芽湯，桶裡綠豆湯管夠。週三伯家換工來的三個後生，頭三天吃飯不好意思添，第四天見了娘直接把碗遞過來：“嬸子，再來一碗。”娘笑著給盛，回頭跟奶奶說：“能吃才能幹，這是好事。”
夜裡打場。牛拉石磙，一圈一圈，爹和二山翻場，揚場的木鍁迎著風，糧粒落成堆，秕穀飄出去。福寶的活是看場——娃抱著一領席坐在場邊，看著糧堆，看著星星。娃數過，從滿天星數到場上的燈滅。
打場，揚場，曬場，進囤。進囤那日，全家都在。谷袋一袋一袋倒進囤裡，譁——譁——，糧落糧堆的聲音，又實又沉。小滿趴在囤邊上往裡看，看了半天，說了一句：“糧山。”全家都笑了。爺爺把最後一袋倒完，拿木耙把糧面耥平，說：“耥平了。落雪前，這囤就囫圇了。”
新糧過了秤，爺爺把全家叫到堂屋，攤賬。
爹念數：“灘田今年出米八百六十石，南山坡地雜糧豆谷一百九十石，攏共一千零五十石。比去年，多兩成。”
娘接著算：“留口糧，全家吃到明年秋，二百石。留種，六十石。工錢、換工的往來、留牛的料，折五十石。杏幹焙房的炭，篾器的竹，來年的本錢——這一攤子從賣糧錢裡走。剩下的——”
“五百三十石。”栓子脫口接上，“全在囤裡。三船走了四百七，還餘六十，年前再走一船。”
攤賬攤到這兒，爺爺讓每個人都說一句。爹說，今年添了船錢進項，明年灘田的渠再順一順，還能多打；娘說，豆坊的豆腐入了冬要添一樣豆腐乳，罈子已託滿倉爺爺訂了篾的；二山說，磨豆腐的豆渣喂的豬，年前能出四頭；豆芽沒說話，把自個兒抄的藥名冊子往燈下推了推——娃的賬，在冊子上。輪到福寶，娃想了想，說：“俺的賬是——今年認全了三十味藥，寫字，過了三張仿紙。”
爺爺聽完，一個一個點頭。點完了，才慢慢開腔。
“再添一筆。”爺爺說，“恁們都記著——免稅的恩典，是三年的期。今年是第三年了。明年秋起，灘上的地，一畝一畝，都要起稅了。”
屋裡靜了靜。爹算了算：“五百多畝……一年稅糧，小兩百石。”
“所以打明年起，賬上先留出這一筆。”爺爺說，“咱掙的錢是咱的，官家的糧，一粒不欠。這也是規矩。”
這話沒人應，可人人都記下了。娘回屋裡算錢那晚，特意拿紅繩單獨串了一掛錢，擱在匣子最底下，跟栓子說：“這一掛，別動。明年的稅。”栓子拿紙寫了三個字貼在匣蓋裡頭：稅，先行。
福寶那晚問過奶奶：稅是啥？奶奶說，稅就是種人家的地，給人家納的糧——跟佃戶交租一個理，咱如今是官府的佃戶，地是官府批的。“那咱交了兩百石，不虧嗎？”娃問。奶奶納著鞋底，頭也沒抬：“虧啥。沒有這地，當年俺們一家子，餓死在道上了。兩百石糧，換俺們一家十四條命，五年的活路——娃，恁算算，哪頭重？”
娃不會算這筆賬。娃就把這筆賬，跟心裡那本賬擱在了一處。
賬攤完，全家心裡都有了底。爹把賬本合上的時候，手在封皮上按了按，跟按在自家囤皮上一個按法。
那晚，福寶“睡”了一覺。
外頭的稻子才進囤，娃的田裡，稻子早割完了。田空著，曬得白白的，田埂上落了兩片黃葉。娃蹲在埂上看了看，掐著指頭算了算——娃的稻，比外頭的，早了二十天。
娃在田埂上坐了一會兒。娃想，今年外頭這五百多石，一船一船走了，換了錢，交了稅，餘下的變成明年的種、明年的渠、哥在縣裡的嚼用。娃的田呢？娃的糧一粒沒動，年年自己割，自己曬，自己存。娃有時候想拿點出來——拿一升，夠全家吃一天；拿一石，能換半畝坡的好種。可娃忍住了。爹說過，缸裡的水不能一日舀幹；娃如今懂了下半句——好水，得留給最渴的那一日。
娃什麼也沒動，出來了。娃就是心裡踏實——外頭的糧在囤裡，娃的糧在娃的田裡，都在。
十月底，胡三從府城回來了。這一趟他去交割杏幹，捎回了聚寶齋的話。
“沈翁，俺把原話學給恁。”胡三喝了口水，“掌櫃的說——”
““那個打杏字的北貨，櫃上的老主顧如今進門先問。有人拿著空匣子來，指名要匣裡原先裝的那種。””
“掌櫃的還說了一句。”胡三看著爺爺，“他說：“沈翁，這個名，恁家躲不掉了。貨走到這一步，沒有名，人家替恁起；有了名，恁家的規矩才立得住。”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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