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頭上，灘上來了個生客。
那日晌午，福寶正在院裡翻曬最後一茬蘿蔔條。村道上響起騾蹄聲，一步一響。莊稼人的騾馱糞馱柴，蹄音是散的；這騾的蹄音是齊的，像數著數走。
福寶隔牆看了一眼。騾背上下來一個人，先撣袍子，後看門。看的是門樓，不是門板——福寶把這個記下了，晚上學給奶奶聽。奶奶說：“看門樓的，是來尋人家的，不是來尋飯的。”
灘上人不常見南方客商。一晌午，這事就傳遍了。北邊來的人說，那客商袖口白淨，手上沒繭；過路的南人說，他那口官話，軟是軟，字字清楚。
穿一身靛青的棉袍，戴著氈帽，說話是軟軟的南音，可又跟本縣口音不同。他進院先遞上一封信，信皮上沒有字，裡頭是聚寶齋的箋。
“湖州褚記，行絲的。”來人拱手，“俺姓褚。是府城聚寶齋的掌櫃，指的道。”
爺爺請他屋裡坐。信展開，頭一段是聚寶齋掌櫃的話：這位褚客商，湖州絲行打包用的篾器，年年尋好匠，尋不著。前月在聚寶齋櫃上，見了那打“杏”字的篾匣——拿在手裡翻看了半晌，問了三遍是誰家做的。
掌櫃的在信裡還記了一筆：那日褚客商把篾匣翻來覆去，末了擱下一句話——“這篾，是拿手養出來的。”掌櫃的說，沈家的貨，聚寶齋賣了幾年，從沒退過一件。這一回把人往柳溪引，是拿櫃上的名聲作保。
爺爺看到這兒，把信紙撫平了一遍。字是熟的，話是實的。聚寶齋的保，不輕。
信的末尾，另有一行小字，字是另一種筆，清瘦：
“這家人，俺認得。尺下無親，手上有真。——陸”
爺爺把信紙摺好，抬起頭。
“陸先生，還在湖州？”
“在。”褚客商說，“陸先生如今在湖州書畫船上盤桓，俺們絲行常請他吃茶。這封信的字，是俺磨墨，他落的筆。他說——“柳溪的手藝，走得動湖州的碼頭。””
“湖州府，絲是頭一件。”褚客商呷了口茶，慢慢說，“春蠶一上山，滿城都是繅絲的汽。絲打包，外頭是布，裡頭襯的、隔的、墊的，全是篾器——絲簍裝絲，篾席墊艙。一年下來，一家絲行用的篾器，比一戶農家使十年還多。”
“可篾器這東西，差一等的，絲掛一縷，賠一包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湖州城裡不是沒篾匠。南邊的篾，軟，滑，編涼蓆是好手；打包的器物，要的是篾口的硬功夫。南匠編得花，北匠颳得淨。這手刮篾的硬功夫，俺在北邊跑了三個縣，就見了恁一家。”
爺爺把信收進匣子裡，收得很正。
當日下午，就在院裡，褚客商驗手藝。
他帶來的不是題，是一件東西——一小縷生絲，白得發亮。他把絲擱在桌上，說明了規矩：
“絲行打包的篾器，頭一條，不掛絲。篾口、篾茬、篾青的刺，只要有一絲毛茬，絲掛上去，一抽，就是一縷廢絲。一包絲三十兩銀，掛不起。”
“俺不看樣子。”褚客商說，“俺看絲。”
滿倉爺爺沒言語。老頭兒從屋裡搬出他的篾刀和一捆新竹，就在院裡開活。
選竹，三年齡的冬竹。破條，一根破八。起篾，一層一層往薄裡起，起到最後那層，薄得透光。然後是刮——青面刮三遍，黃面刮三遍，刮刀貼著篾走，發出的聲音又輕又勻。
石頭和豆芽放學回來，站在院邊看。豆芽看得最細——娃的眼睛跟著刮刀走，一刀，一刀，刀刀一個斜度。豆芽心裡記：刮篾跟切藥是一個理。手上的穩，不是手腕的穩，是心口的穩。
褚客商也看著。他不看老頭兒的手，看老頭兒的肩。肩不動，刀才不動。他心裡點頭：這是幾十年的功夫壓出來的架子。
一條篾條成了。老頭兒把篾條擱在水盆裡浸了浸，撈起來，衝著日頭照了照，遞過去。
“恁拉。”
褚客商捏起那縷生絲，繞在篾條上，捏住兩頭，手上一沉——絲貼著篾條滑過去，滑到底，鬆手。絲完好，篾條上乾乾淨淨，連一絲白痕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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