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爺爺把滿倉爺爺請到堂屋,把話攤開了。
“單,俺們接。”爺爺說,“人手,俺來想。”
滿倉爺爺把煙鍋從嘴裡拿出來,半天,問了一句:“沈翁,俺先問句掏心窩的。這單要是砸了,賠的可是恁家的錢。恁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爺爺說,“手藝人的一雙手閒著,才是糟蹋。恁的手藝是一把刀,俺家灘上長的竹,是給這刀備的鋼。刀磨好了,就得見見市面。”
“恁打算咋添?”滿倉爺爺問,“篾匠不是僱短工——三年學徒,五年半成,八年才成手。上哪兒尋現成的?”
“不尋現成的。”爺爺說,“俺們自己長。”
爺爺的盤算,是一間鋪子。
縣前街,豆腐攤那半間簷廊往東,有一間半的門面,原是家歇了業的香燭鋪,正尋人賃。爺爺的意思:賃下來,開篾器鋪。鋪面前頭賣貨——杏幹匣、絲簍、農家筐籃;鋪面後頭做活、帶徒。
這間鋪面,爺爺前後看了三回。頭一回看街面——縣前街是本縣頭一條街,官衙在東,集市在西,人流打東往西走;鋪子在道北,晌午前有日頭,貨不返潮。第二回看後院——有個小院,三間瓦房帶一進棚,正好做工場,學徒能住下。第三回看的是舊主——香燭鋪的舊掌櫃姓黃,老兩口去南邊投奔兒子,鋪子託牙人賃,要價不高,就圖個租客本分。
爺爺賃了三年。價錢一回議定,沒磨牙——不為省那幾十文,為的是立規矩:沈家談價,一次說定,說定了就不改口。
“徒弟,俺來招。”爺爺說,“柳溪村的娃,灘上的娃,家裡糧食緊、娃肯學的,來。頭三年管飯管住,貼些鞋襪錢;出師了,留鋪裡的,開工錢。”
招徒的話放出去,三天,來了十一個娃。爺爺和滿倉爺爺一個一個看:看手——指頭要長,虎口要有肉;看眼——遞根篾條過去,看娃是先看篾,還是先看人。先看篾的,是心裡有活兒的。
末了留下五個。沒留下的,一人給兩升杏幹,好言送出門。爺爺說,娃沒過錯,是手藝的門窄。
滿倉爺爺聽著,煙鍋在手裡轉了兩圈。
“沈翁。”他說,“這鋪子,本錢是恁家的。竹子是恁家灘上的,徒弟是恁家招的——這鋪子開出來,招牌打啥?打“沈”字?”
爺爺搖頭。
“手藝是恁的。”爺爺說,“俺出錢,恁出手藝。這招牌,不打沈字。”
爺爺看著老頭兒:“打“何”字。何記篾鋪。”
滿倉爺爺的手停住了。煙鍋裡的火,明明滅滅。
老頭兒低著頭,半天,說了一句:“俺爺爺那輩兒,在北邊老家,有塊匾。“何記竹作”。兵荒馬亂那年,一把火,燒了。俺爹到死都念叨——說他這輩子,沒把那塊匾再掙回來。”
“俺爹閉眼的時候,俺在他跟前應過一句話。”老頭兒的聲音有點啞,“俺說,爹,匾會有的。”
老頭兒說到這兒,停了很久。
“俺爹那一輩,何家的竹作,在方圓百里是有名號的。”老頭兒說,“兵荒馬亂那年,一把火,鋪子沒了,匾沒了,人也散了。俺爹挑著擔子逃荒,擔子一頭是俺,一頭是那把篾刀。到這兒落的腳,編筐編囤,只求個活命——名號那東西,餓肚子的時候,當不得半個糠餅子。”
“這些年,俺沒敢想它。”老頭兒看著自己的手,“是恁家這塊灘,把俺這雙手,又喂活了。”
堂屋裡靜了。
“沈翁。”老頭兒抬起頭,“這招牌,俺接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