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十天後開的張。
沒大辦。就是一掛鞭，一副新寫的字號——“何記篾鋪”四個字，是宋先生的筆。鋪子裡，前頭貨架上擺著篾匣、筐籃、席片，後頭工場上，六根竹子靠牆立著，滿倉爺爺的篾刀，磨得雪亮。
鞭是栓子去縣裡買的，一百響。奶奶說，一百響夠了——響多了，是放給外人聽的；一百響，是放給自己聽的。
貨架子上的貨，是頭一個月趕出來的：杏幹匣二十隻，農家筐籃三十個，席片十領。價錢都寫在紙簽上，一物一簽，童叟無欺——這規矩是從沈家的貨上帶過來的。滿倉爺爺說：好規矩，不分哪行。
開張頭幾日，進來的人多，買的人少。有人進來看稀罕，看篾匣的角，摸筐籃的底。滿倉爺爺不催，讓人看，讓人摸。有人問：這匣子咋比別家的貴二十文？滿倉爺爺說：“恁拿手順著裡子摸一圈，再上別家摸一圈，回來，俺還是這個價。”那人真去摸了兩圈，回來，買了。
學徒收了五個。柳溪村的兩個，灘上北人的三個，都是十二三上下的娃。柱子是大徒弟，領著師弟們開竹；石頭半工半讀，下了坡賬來編底；豆芽每日晌午來一個時辰，專攻刮篾——他的手最穩，刮出來的篾，老頭兒驗過，直接過絲。
入門那日有規矩。五個娃先淨手，再磕頭。滿倉爺爺受了頭，把話講在前頭：“進了這個門，頭三年，學的是伺候篾——早上磨刀，晌午浸竹，晚上收工場。刀是恁的飯碗，竹是恁的米缸，兩樣都不許虧待。”
又立了一條：“手藝上，師父打罵，是應當的；手藝外，師父要是虧待恁，恁去尋沈翁告狀。”
娃們都笑了。老頭兒沒笑——老頭兒說的是真話。
掛牌那日晌午，鋪門口擺了兩桌。
孫掌櫃來了，倪掌櫃也來了——南貨鋪盤出去了，他如今在縣前街支了個小攤，賣些針頭線腦。他站在人群外頭看，胡三一眼瞧見他，一把把他拽了進來：“老倪！站著做啥，進來喝一盅！”
倪掌櫃搓著手坐下，喝了一盅，臉紅了。臨走，他在鋪子門口站住，仰頭看那塊新匾，看了半天，說了一句：
“何師傅。這匾……好看。”
入了夜，客人都散了，鋪子裡收拾利落。滿倉爺爺沒走。
老頭兒搬了個杌子，坐在匾底下，仰著頭。匾上的字，燈籠照著，一筆一劃。
他伸出手去摸。摸夠不著，就那麼虛虛地在下頭比了比。柱子在邊上看著，不明就裡。
“師……”柱子剛開口，被石頭拉了一下袖子，兩人退到門邊。
到了門邊，兩人沒敢走遠。石頭小聲問：“師父在看啥？”柱子搖頭。柱子入門早，聽師父唸叨過一回——北邊老家，有塊匾。啥樣的匾，師父沒說過。可石頭記住了師父那天的眼神，跟今夜一個樣。
老頭兒在匾底下坐了很久。後來他站起來，把工場的燈點上了，竹子靠牆立著，篾刀擱在案上。
“編了一輩子筐，編了一輩子囤。”老頭兒把刀拿起來，對著燈看了看刃口，低聲嘀咕，“到老，編出一塊匾來。”
刀落下去，竹子開了第一口。
那一夜，縣前街上，何記篾鋪的燈，亮到三更。
福寶是第二天聽說的。石頭下坡回村，跟娃說：何記的燈，昨夜亮到三更，師父編開了新竹，誰勸也不歇。
娃跑到縣前街，站在街口看那塊匾。“何記篾鋪”，宋先生的字，筆畫有筋。娃認得“何”字——娃在心裡描了一遍：一撇，一橫，一個口。
娃想：一個字，師父等了一輩子。
娃沒進去，怕攪了工場。娃回家，把這塊匾講給奶奶聽。奶奶聽完，半天，說了一句：“娃啊，記著——人這一輩子，總得有一樣東西，是比吃飽穿暖高一點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