鋪子開起來沒幾日，胡三從府城回來了，帶回聚寶齋的第二封信。
信裡說的還是杏幹——曬的、焙的，走量都好，櫃上供不應求。可掌櫃的在信尾提了一樁新事：府城的蜜餞行裡，頭一等是蜜杏幹，二百文一斤，走的是年節送禮的路子。沈家的杏，甜得正，若肯做蜜漬的，掌櫃的想訂一批——“上得了禮匣的貨”。
信裡還夾了一張單子，是掌櫃的憑記憶寫下的府城蜜餞行的路數：蜜杏幹、蜜冬瓜、蜜青梅，頭一等的貨，走的全是禮匣。匣子四角包黃紙，貼紅籤，一斤一匣——賣的不是吃食，是臉面。
掌櫃的信尾添了一句：沈家的杏，甜得正。“正”之一字，蜜餞行裡千金難買。若肯做，聚寶齋願作中，頭一批先訂兩百斤試路。
娘把信念了兩遍，把信紙擱下了。
“二百文一斤。”娘把信紙推到燈底下，指著那一行，“掌櫃的說，年節跟前，府城蜜餞行的蜜杏幹，一天走三十斤。買的人不是自個兒吃，是送人——送人的東西，看的不是實惠，是體面。”
“體面是啥？”福寶問。
“體面就是，”娘想了想，“一樣東西拿得出手。拿出去，人家還要問一句——哪買的。”
“蜜漬的，咱沒做過。”娘說。
“府城的做法，俺打聽過。”胡三說，“重蜜。蜜沒過杏，漬足了甜。南邊人吃慣了，可這兩年，也有人說——甜得發賊，吃了兩塊就膩。”
“那就對了。”奶奶在邊上接了一句，“蜜遮百醜，也遮百味。蜜下重了，杏是啥味，吃不出來。”
“做蜜漬，頭一樣是蜜。”娘說，“家裡的蜜，攢不下。”
往年家裡那一小罐蜜，是拿杏幹跟集上養蜂的換的，一年到頭，只夠年節蒸兩回糕。胡三說，北邊有棗花蜜，賤，比南邊的桂花蜜厚，壓得住火氣。娘想了想，說先各要五斤，試。
“試東西，不能只試一樣。”娘說，“蜜不一樣，方子就得跟著變。得試出咱自己的路數。”
娘沉吟了半天，抬起頭來：“俺想試試——薄蜜。”
孃的法子，說破了簡單：杏先焙到七成，甜味收進去了；蜜只用三成，化開了，把杏在蜜裡滾一遍，掛一層薄衣，晾透。蜜是客，杏是主——客不壓主。
“甜，是杏自己的甜。”娘說，“蜜只借它一個亮，一個香。”
這法子不是憑空來的。娘翻頭一年的賬，看了半宿：頭一年曬的杏幹，走的是莊戶路子，吃的是自家甜。可府城的買主，嘴是餵過的，光有甜，鎮不住人家。娘琢磨了半個月：甜要厚，不能膩；要有蜜的亮，不能有蜜的霸。
焙到七成，是娘試出來的數。七成，杏的甜收進肉裡，皮上還留著一點韌——蜜滾上去，掛得住。焙到八成，肉死，蜜掛不勻；焙到六成，水氣大，蜜一滾就透，晾出來發潮。
三成蜜，是拿小秤算出來的。娘一兩一兩地加，加到第三回，杏面上的亮正好照得見人影——再多半兩，就成了府城那個“賊甜”。
頭一年曬杏幹，宋先生留下八個字，如今才用上頭一半。娘說，方子這東西，跟人一樣，得等時候——時候不到，硬做，是瞎做。
試做那日，全家都在。
焙房裡外兩間，外間看火，裡間晾脯。娘掌總，福寶數火，豆芽管晾匾，栓子拿賬本坐在門檻上，一筆一筆，誰都別想漏過他的眼。
豆芽管晾匾是有講究的。晾脯怕手重，手一重，脯就碎。豆芽翻脯，用兩根細竹籤，一挑，一翻，脯在匾上挪個身，紋絲不亂。娘看了，說了一句：這手，天生兩用——上午切藥，下午翻脯。
頭一鍋下焙房，全家沒人說話。蜜化開的那點香氣一冒出來，福寶的鼻子先動了——娃在心裡給它記賬：比杏乾的香多一層，是暖的。
爺爺那日也在。爺爺不插手，就坐在門檻上抽著煙看。看了半天，跟娘說了一句：“當年逃荒，咱往娃兜裡塞的是炒麵——乾糧壓秤，救急的。如今這罈子裡的東西，是給人送情送禮的。一樣的杏，兩樣的命。”娘手裡不停，回了一句：“杏還是那個杏。是日子不一樣了。”
頭一鍋，蜜掛厚了——晾出來發膩，奶奶嚐了一塊，搖頭：“這是府城的路子。不要。”第二鍋，蜜滾得勻了，可晾得不到時候——晾脯講究“三翻九晾”，翻三回，晾九個時辰，中間的水氣才走得淨。第二鍋晾到第六個時辰，天晚了，眾人乏了，收早了，糖心返潮，兩日就粘了匣。
娘沒惱。娘把兩鍋的失敗都記在紙上：一鍋敗在蜜，一鍋敗在晾。敗得明白，就不算白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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