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更天，壓板起了。
起板之前，是壓板。頭天傍晚點的第三缸漿，豆花絮成一團一團，劉氏舀進模子，鋪布，合板，壓石——壓多重，壓多久，她拿手比給二山看：一板豆腐，三塊石頭，頭一個時辰不動，後頭半個時辰挪一塊。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手是穩的。可娃們都看出來了，她後半夜沒閤眼，起來看了三回壓石。
北地的規矩，豆腐壓一夜，起板見真章。一家人圍著那副板，曾老二把壓石搬開，二山揭開籠布——
燈底下，那一板豆腐，白，實，角是角，稜是稜。奶奶伸手掐了一角，擱進嘴裡，嚼了。
她沒說話。
她就點了一下頭。
劉氏“哇”地一聲哭出來了。哭得一句囫圇話沒有。二山在邊上站著，手足無措，拍了拍她的背，自己的眼圈也紅了。曾老二別過臉去，蹲在門檻上，拿袖子抹了一把。半年了，兩口子夜裡翻來覆去合計的事，這一板豆腐，接住了。
五更裝車。頭一板豆腐，切成方，碼在鋪了乾布的筐裡；那一碗發了的豆芽，如今發成了一小盆，一把一把紮好，青白青白的，擺在豆腐邊上。曾老二趕車，二山擔擔，劉氏抱著秤，摸黑上路。露水打溼了褲腳，誰也沒覺著。
道上，趕集的車一輛追著一輛。賣菜的、賣雞的、糶糧的，車燈一星一星，連成一線。曾老二趕車穩，專揀道邊的硬轍走，說豆腐怕顛，顛散了型，上了攤就不值錢了。過李家塘那段窄道，他乾脆下來牽著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得比牛還細。劉氏坐在車板上，把那桿秤抱在懷裡，一路沒撒手——那桿秤是拿頭一日賣豆腐的錢新買的，她抱著它，像抱著個娃。
縣裡逢四逢九有集。豆腐攤支在濟生堂斜對角，那半間簷廊是孫掌櫃說情賃下的，一個月三十文。到了地方，劉氏擺攤有自己的章法：豆腐居中，刀、秤放在右手邊，抹布搭在筐沿上——攤子小，可樣樣齊整，一看就是過日子的人家。
頭一個集，不好做。
南邊人趕集，先看。圍著攤子看的多，掏錢的少。有人問：“北佬的豆腐，啥樣？”有人捏一角掂掂，放下走了。還有兩個婆娘站在攤子前頭，不買，就閒話，說北佬的豆腐怕是拿滷水點的，吃了燥。
劉氏不吆喝，也不惱。她抄起刀，切了一方，切成小指頭大的丁，插上竹籤，一盤一盤擺開。
“嘗。”
嘗的人不好意思，嘗完了有人買，有人還是走了。有個挑柴的漢子，嚐了一塊，站住了，又嘗一塊，末了一伸手：“切兩方。”他說他走慣了山道，水嘰嘰的豆腐不頂飢，“這個，壓手。”
開了頭一單，後頭就順了些。一個老太太拄著杖來，說她牙口不行，旁的豆腐嚼不動，試著買了一方，走出去幾步，回頭又買了兩方，說給她閨女家捎去。又有個飯鋪的夥計，圍著攤子轉了兩圈，問：“這豆腐，明兒還有不？”劉氏說四九都有。夥計說，他們掌櫃的唸叨北豆腐唸叨半年了，下個集，讓掌櫃的自己來看。
也有不慣的。有個老先生買了半方，站在攤子前頭吃了一口，搖搖頭，說太實，不如南邊的嫩。劉氏聽著，也不辯，就說了一句：“老先生嘗的是軟和。俺們這個，嘗的是頂飽。”老先生愣了愣，笑了，把那半方吃完了才走。
到晌午，頭一板賣了大半板。剩下一角，劉氏切了，給左右兩個攤子送了送——賣鹹菜的，賣魚的。賣鹹菜的婆娘回了一小碟鹹菜，說：“妹子，明兒還來？”
“來。”劉氏說，“四九，都在。”
栓子蹲在邊上，把這些全記在他那個本子上。回來的路上，他扒著指頭跟全家算：“送出去十三方。可俺記著人——嚐了兩回又回頭買的，二十三個。頭一個集，二十三個回頭主顧。這個賬，賺。”
家裡這一頭，是熬著過的。集那日，全家都下地了，可誰的心思都沒全在地上。晌午歇晌，小滿數了一遍家裡人，問：“二嬸咋還不回來？”到了日頭偏西，奶奶把晚飯的火都提前燒上了。福寶坐在院門口的碾盤上等，等到官道上頭一輛車過來，不是；第二輛，還不是；第三輛車拐進村道，車板上碼著空筐——娃一溜煙跑進院裡報信。
那晚的飯桌上，多了一樣菜：劉氏帶回來的、沒賣完的碎豆腐，熬了白菜。一人一碗，都吃得慢。誰也沒說好吃，可誰都添了飯。
第二樣上攤，是第五個集的事。
那盆豆芽，一傳十，十傳百，如今發了一笸籮。發豆芽的門道，豆芽自個兒琢磨出來的：豆先拿水淘三遍，癟的浮上來，撇了；泡夠時辰，撈進笸籮，上頭蒙黑布，擱灶間溫處；一日淋三回水，回回淋透。娃還給自己立了規矩——淋水的時辰，栓子給娃報：早晌、晌午、掌燈，一回不落。豆芽說，藥有藥的時辰，芽有芽的時辰，誤了時辰，芽就老。
青白的一把一把，往豆腐邊上一擺，買菜的婆娘們先問：“這嫩芽芽，啥？”
“豆芽。”
“誰發的？”
豆芽正蹲在攤子後頭幫著撿豆皮。娃不言語，把手裡的活兒做完了，把一把扎得最齊的豆芽，往前遞了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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