米行大掌櫃是七月底親自上的灘。
帶的是一份禮：兩罈老酒，一刀豬肉，一包府城的茶。禮讓夥計抬著，進了院就往堂屋送。爺爺沒攔，也沒讓人接，禮就那麼擱在院當中的石桌上，日頭曬著，誰也沒動。
來之前，風聲先到了。頭幾日，縣裡趕集回來的人就說，米行的人在各米鋪串門，串一家，那家的價牌就動一動。又有人說，米行的二掌櫃請了牙行的人吃酒，酒桌上問的話，句句繞著“灘上那家北佬”轉。這些話七拐八繞傳到灘上，全家人心裡都有了數：人家要來了，來的不是客。
果然，來了。坐的還是兩年前那頂小轎，帶的還是那個背褡褳的夥計。人下了轎，先圍著院牆外那幾個糧囤轉了一圈，拿手拍拍囤皮，又探頭看了看囤底，笑呵呵地進了院。
“沈翁，好囤。蘆葦苫的頂，土坯壘的牆，裡頭墊的石灰——講究。”
他一邊往裡走，一邊誇。誇囤，誇杏樹，誇院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，連牆根那盤石磨都誇了一句。福寶在邊上聽著，心裡納悶：這人跟去年不一樣了。去年他來，眼睛只看糧；這一回，他看的東西多——囤底、牆根、磨盤、水缸，一樣一樣掃過去。娃後來才懂，那不是看，那是數人家的家底。
爺爺讓座，倒茶。福寶搬杌子的時候多看了那掌櫃一眼——去年來收新米，也是這身醬色的綢褂子，也是這張笑臉。
“話，俺前幾日捎到了。”大掌櫃呷了口茶，“今年灘上的新米，俺們米行照舊全要。多少，要多少。”
“好說。”爺爺說。
好說兩個字，屋裡人都聽熟了。爺爺說好說，就是話沒得說。
“就一樣。”大掌櫃把茶碗放下，伸出一根指頭，“今年縣裡米豐，各行都壓著價走。俺們米行給沈翁的價——一石，讓兩鬥。”
讓兩鬥。就是十成裡少兩成。
爹在邊上，喉嚨動了一下。娘端著茶壺的手停在半空。栓子在門邊，手裡的本子攥出了褶。福寶不大懂行市，可娃會算術——五百多石，一石讓兩鬥，讓出去的就是一百多石。一百多石，是幾十畝地一年的收成。就讓人一句話，抹掉了。
爺爺端著茶碗，吹了吹浮沫，喝了一口。
“掌櫃的。”爺爺說，“去年，恁也是這句話——多少要多少，價錢好商量。商量來商量去，比市價讓了幾成？”
“買賣嘛，年成有豐歉。”大掌櫃笑，“今年南邊米船來得勤，縣裡倉滿。沈翁，這個價，是俺給恁家糧的面子價。換了旁人，讓三鬥。”
“那俺多謝。”
爺爺把茶碗擱下了。
“可俺的糧，今年想讓一讓價——讓恁的價，往後靠一靠。”
屋裡靜了一瞬。大掌櫃臉上的笑沒收，就是眼睛眯了眯。
“沈翁。”他把聲音放得又慢又軟，“俺把話撂明白嘍。這個縣，糧從誰手裡走，是有規矩的。縣裡七家米鋪，三家是俺們米行的分號，四家，吃俺們的路子。恁家糧好，是真好——可糧這個東西，擱不住。捂一冬，陳了；捂一夏，壞了。出了俺們米行的門——”
他端起茶，把後半句就著茶嚥了。
“沈翁是明白人。”
他又添了幾句，句句是關心：說恁家如今攤子大了，十幾口人吃飯，長工的工錢，灘上的稅賦，哪一樣不是錢？說糧賣不出去，捂在囤裡，糧食也會咬人——咬的是自家的本錢。說俺今日上門，是給沈翁留臉面，真要是別家，俺連轎都不抬。這些話像棉花裡的針，軟軟地遞過來，一根一根，全紮在“怕”字上。
爺爺聽著，一直沒言語。等他說完了，爺爺才開口。
“掌櫃的。俺是莊稼人。莊稼人的糧，從來是糧等人，不是人求糧。兩年前是這個理，如今還是這個理。”
說完這句，爺爺送客。送到院門口，爺爺站住了，沒再多說一個字。
小轎抬起，走了。轎簾放下的那一刻，裡頭沒再傳出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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