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胡三來了，蓑衣都沒脫——外頭落著小雨。
他臉上的風塵沒洗，眼裡卻帶著光。他就說了一句話：“沈翁，縣裡的秤，咱借不上。咱借外頭的。”
堂屋裡，胡三把他心裡的盤算攤開：這個縣，米行把著門。可縣外頭有的是要糧的地方——白茆鎮，水碼頭，缺米；青陽鎮，山貨集散地，人多糧少；再往遠，府城周遭的鎮子，哪個豐收年都嫌米不夠走。糧販子年年秋後下鄉收糧，走的是米行走不到的路。
他把袖子一擼，拿手指頭蘸著茶水，在桌上畫：這是縣，這是白茆，走水路兩天；這是青陽，走山路一天半；府城在這頭，四天。“米行的路是網，撒在縣裡。”胡三說，“俺們走的路是線，一根一根，通到外頭。網有網眼，線有線頭——恁家的糧，就是線頭上的明珠，誰捻著誰掙。”
爺爺聽完，捻著煙鍋，半天沒說話。
“這些路，俺熟。”胡三又說，“俺販了半輩子糧，就是這兩年才在縣裡落腳。俺連夜動身，先把話遞出去——沈家的糧，今年要走外路。”
“人家肯來？”爹問，“路遠的，犯得著嗎？”
“犯得著。”胡三一拍大腿，“恁家的糧好啊！去年俺往白茆捎過兩船，人家的米行吃了，今年專門託俺問——還有沒有？就是這個話，俺一直沒敢應。為啥？量小，零打碎敲，不成氣候。今年恁家五百多石，夠裝三大船，人家能不撲上來？”
說到這，胡三頓了頓，又把話往回收了收：“沈翁，醜話俺也說在前頭。販子的心，比天上的雲變得快，俺把話遞出去，人家來不來、幾時來、出啥價，俺不敢打包票。俺能應承的，就一條——話，俺一句不落地帶到；價，俺一分不差地傳。成不成，看天，看糧，看人心。”
“就這一條，夠了。”爺爺說，“人把話帶到，剩下的是俺們跟糧的事。”
屋裡靜了一會兒。爺爺把煙鍋裝上，抽了半鍋。
“胡三。”爺爺說，“俺把底交給你。”
“恁說。”
“俺們的糧，不賤賣，也不弔價。”爺爺說，“就一句話——市價上下，走貨。誰家給的價在市價上頭，俺賣給誰；誰想空口白牙壓俺兩鬥，一百船來了俺也不賣。”
胡三點了頭，又多問了一句：“沈翁，俺再問句實底——要是外路的價，比市價高出兩成、三成呢？俺照收不誤？”
“不。”爺爺說，“高出市價太多的，俺也不走。”
“為啥？”
“價高得沒道理，後頭就藏著沒道理的事。”爺爺把菸灰磕了磕，“今日人家抬到三成，買俺的糧去砸旁人的市；明兒市砸爛了，人家翻臉，頭一個壓的就是俺。俺們種糧的，要的是長久的買主，不是一時的熱鬧。”
胡三愣了愣，衝爺爺豎了個大拇指：“販了半輩子糧，這話，俺頭一回聽種地的說。”
“中！”胡三的眼睛亮了，“這話俺原樣帶出去。沈翁，俺再添一句成不成——沈家的糧，鬥給足，秤給平，潮糧不摻一粒。往後年年是這個規矩。”
“添。”爺爺說，“這比啥都值錢。”
胡三當天就走了。走前娘給他烙了一摞餅，他揣進褡褳，冒著雨上的路。
這一走，五天，沒音信。
五天裡，家裡的日子照舊過，可誰心裡都揣著事。爹下地回來，總要在囤邊上站一站；娘做飯，算米的時候嘴裡多唸了兩遍；栓子把胡三畫的那張“茶水地圖”要了去，照著描了一張，貼在自己屋裡，天天看。福寶問栓子看啥，栓子說：“看路。路是人走出來的，也是賬算出來的。俺算算，三船糧走白茆，腳錢幾何，幾日到，利錢幾何。”
娃聽不大懂，可娃記住了栓子的樣子——十四歲的娃，趴在桌上，一筆一筆，跟爺爺管賬一個架勢。娃心裡想，這個家，人人手裡都攥著一根線：爺爺攥著地，爹攥著糧，娘攥著灶，哥攥著藥，豆芽攥著方子，栓子攥著賬。線多一根，網就密一分。
第五天傍晚，豆豆衝著官道叫。全家都出來了——不是胡三。是個貨郎，搖著鼓過去，看了一眼院門口的這一大家子人，嚇了一跳。
第六天，縣裡捎回來的不是胡三的信，是一個價。
孫掌櫃鋪裡的小夥計氣喘吁吁跑來報信：縣裡七家米鋪，一夜之間，全換了價牌。新米收價，齊刷刷落了一成——落給誰看的，街上人人心裡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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