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日，胡三回來了。跟他一起進院的，還有三撥人。
白茆鎮的糧販，姓羅，精瘦，進門先看囤，扒開囤眼抓一把米，擱嘴裡嚼了。青陽鎮來的，是餘家糧行的二櫃，五十來歲，斯斯文文，一進門先作揖：“餘單餘掌櫃的，讓俺給沈翁捎好。他說，當年灘上那五擔糧的情，餘記記著。”第三撥是府城周遭鎮子上湊起來的行商，帶頭的姓佟——就是當年帶北人南來的佟叔的本家兄弟，一開口一嘴的北音。
佟行商見了爺爺，改了鄉禮，納頭要拜，爺爺一把架住了。“沈叔。”佟行商嗓門大，“俺哥回家唸叨了幾年——當年在灘上，恁家一碗熱粥。俺今兒來，一為糧，二為認認恁這門親。俺哥說了，往後北邊人南邊的路，就指著灘上這桿秤。”爺爺聽著“這桿秤”三個字，眉頭動了動，沒言語。
三撥人，三副做派：羅販子進門直奔囤，眼裡只有糧；餘二櫃先敘舊，再談買賣，話裡話外透著青陽鎮讀書人的斯文；佟行商嗓門最大，可看糧的時候，手最細。福寶蹲在牆根看，心裡給三個人各記了一筆。
三家的人，圍著沈家的糧囤，看了整整一個晌午。
羅販子扒囤底，看陳糧的新糧；餘二櫃驗鬥，拿自家的升子量了三回；佟行商捏起一粒米，對著日頭照了照，又擱進嘴裡嚼，嚼完了點頭：“北邊的種法，南邊的地。這米，有骨頭。”
驗到晌午，羅販子又提了個要求——要過風車。爹把風車抬出來，倒糧，搖柄，癟粒、碎粒、草籽從風口飛出去，落進糠袋的是乾乾淨淨的米。羅販子蹲在出糧口，抓了三把，一把比一把看得細，末了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糠灰，跟佟、餘兩位說：“俺驗完了。這糧，恁們挑不出毛病。”餘二櫃也點頭。佟行商笑了：“俺信恁們，俺更信俺的牙。”
胡三在邊上把這些看在眼裡，跟爺爺小聲說了一句：“三家驗一家，驗的是恁，抬的也是恁。往後這縣裡縣外，“沈家糧”三個字，就是他們替恁吆喝出來的。”爺爺嗯了一聲，煙鍋在手裡轉了一圈。
驗完了，三家坐下來談價。
羅販子先開口，報的是白茆鎮的行價。餘二櫃跟了青陽鎮的價，比白茆高半成。佟行商不報鎮價，報府城的走貨車價，比青陽鎮又高半成——“俺們路遠，腳錢貴，可俺們的賣價也高。這個價，俺敢出。”
三家你一句我一句，價就抬起來了。
抬到第三回，院門外有人報——縣米行的大掌櫃，到。
大掌櫃進門的時候，臉上的笑比上次緊。他看了一眼院裡三撥人，把袖子攏了攏：“沈翁，好大的場面。”
“趕巧。”爺爺說，“幾家用糧的，前後腳。”
“那俺就不繞了。”大掌櫃說，“俺們米行，加價。恁報個價，俺們加一成半，沈家的糧，俺們全要——外路的價，俺們頂著走。”
院裡靜了。這一成半加下去，比佟行商的府城價還高些。
爺爺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“掌櫃的。”爺爺說，“俺想問問——頭一回，恁說“價錢好商量”；這一回，恁讓俺報數。那頭一回讓出去的兩鬥，如今這半成，是從哪兒出來的？”
大掌櫃的笑僵在臉上。
“恁的價，恁自己能漲能落。”爺爺把茶碗放下，“俺的糧，是俺一滴汗一滴汗種出來的。俺不跟恁鬥價。俺就立一個規矩——”
爺爺站起來，衝著院裡三家販子，也衝著大掌櫃：
“沈家的糧，往後誰出價公道，賣誰。鬥給足，秤給平，潮糧不摻一粒。年年是這個規矩，認這個規矩的，都是主顧。”
“俺不鎖一家。”爺爺看著大掌櫃，“也不求一家。”
大掌櫃在院裡站了半天，一甩袖子，走了。
他走之前，還說了最後一句話：“沈翁。糧價是水，今日流東，明日流西。恁今日不帶俺們玩，明日莫要回頭求俺們。”
爺爺把這話接住了：“掌櫃的。水往低處流，人往活路走。俺們莊稼人不會回頭求人——俺們只會回頭謝人。往後恁要按公道價來，俺家的門，照舊開著。”
大掌櫃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爺爺一眼，那一眼裡有點東西，說不清是惱還是服。他沒再說話，上轎走了。
那天下午，糧定完了。羅販子訂一百二十石，餘二櫃訂一百五十石，佟行商訂兩百石，剩下幾十石，明年開春走青陽鎮餘記的船。定錢當場交割，爹的手在點銀子的時候，有點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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