輪到豆芽,豆芽口述,一句:“方子背到七十方了。恁回來考俺。”
輪到栓子,栓子想了想:“寫——賬,俺接著學。恁那二百八十味藥,俺的賬上,如今也有二百八十樣貨了。”
末了,爹添了一句:“寫上——年三十,等恁的信。”
寫完,福寶把信念了一遍。字有歪的,句有短的,可一句是一句。爺爺聽完,點頭:“念。就這樣發。”信封皮上,福寶照著哥那五個字的樣,也寫了五個字:縣裡,哥收。爹看了,說:“好。一筆不缺。”
信收進匣子裡,跟陸之瀾那封放一處。
當夜,家裡攤年賬。
栓子念賬,全家聽。糧,三船加年前那一船,共五百三十石出淨,糧錢一項,抵得上從前兩年的進項。杏幹,曬的、焙的,府城走量,賬上頭一回有了“常年主顧”四個字。豆坊,一年下來,進項四貫零六十文,劉氏的豆腐攤,集集出,回頭主顧記了滿滿兩頁。篾鋪開了才一個多月,頭一批絲簍交了六十隻,學徒五個,工錢還沒起,可褚客商的定錢先到了。
唸到篾鋪,滿倉爺爺在座。老頭兒聽著,煙鍋沒點,末了說了一句:“篾鋪的賬,往後單獨立一本。賺了,是大家的;賠了,賠俺的手藝,不賠沈翁的本錢。”爺爺擺手:“一本賬。賠也是一家人賠。”兩人對看一眼,誰也沒再言語。栓子低頭,把這話沒記在賬上,記在了心上。
“出項呢?”爺爺問。
“工錢、學徒的飯食、篾鋪的本錢、豆坊的磨、焙房的炭、蜜——”栓子翻著頁,“還有一筆,恁讓留的——稅錢。明年起灘上起稅,恁說要先留出來。留了,四十五石的錢。”
“好。”爺爺說,“這筆錢,動不得。官家的糧,一粒不欠。”
賬攤到最後,栓子報了個總數。爺爺聽完,半天沒言語,末了說:“擱六年前,這個數,俺做夢都不敢往這塊夢。”福寶看見,爺爺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沒看賬本,看的是牆角——那兒立著從逃荒路上挑過來的一根舊扁擔。
賬攤完了,娘端上年夜前的那頓飯——臘八粥,一桌子菜,全家到齊:二房一家、何家爺倆、曾老二也被拽來了,濟濟一堂。豆芽給每人斟了一盞熱湯,斟到福寶跟前,輕輕放下。
臘八粥是奶奶頭天夜裡就坐下的鍋。豆子七樣,米三樣,頭一天泡上,五更起火,熬到日頭出來,粥面上一層油亮的皮。桌上的菜,豆腐是自家坊上的,煎的、燉的各一碗;杏幹、蜜脯各一碟——頭一回,自家桌上的碟子裡,擺上了自家做的蜜杏脯。
何家爺倆來得早,滿倉爺爺換了件乾淨的褂子。曾老二拎來一瓶酒,進門就嚷:“不是恁家請俺,是俺自個兒要來——豆坊的賬,年根了,得當面清!”劉氏在後頭笑他:“清賬是名,蹭飯是真。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。曾老二梗著脖子:“笑啥!賬是真清了!”栓子把豆坊的年賬本子捧出來,翻開,一筆一筆念——念得曾老二直點頭,末了說:“中。俺服。”
爺爺坐在上首,看著這一桌子人,看了很久。
“恁們都看看。”爺爺說,“這一桌子人——種地的、管賬的、做豆腐的、編篾的、做買賣的、念醫書的。各幹各的活,各掙各的錢,一天到晚,說不上一句話。”
“可到了年下,一本賬,一桌飯。”
爺爺端起碗。
“這就是家。”
全家都端起了碗。窗外落著細雪,屋裡熱氣騰騰。
福寶扒了一口粥,粥是燙的,娃卻覺得心裡比粥還熱。
夜裡,福寶躺在炕上,照例數了一遍日子。從六月初一哥進門那天數起,到今日,一百八十六天。
娃在心裡接著往下數:還剩九百多天。
娃又想哥信裡那句——看不看見,都是那麼看。娃不太懂這句話,可娃覺得這話好。娃把它記在心裡,跟“蜜是客,杏是主”記在一處。
數完了,娃想:哥說燈天天點著——那俺明天,先把燈芯挑亮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