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八，胡三從北邊回來了。
他這一趟走了一個多月——把倪掌櫃那三百斤蜜餞果子拉去了北邊，一路走，一路賣，年根底下，全出了手。人是後半夜進的村，先回家睡了一覺，晌午過灘上來，懷裡揣著兩樣東西：一樣是北邊捎回來的年禮，一樣，是一個名字。
年禮是幾樣北邊的物件：一包北邊的菸葉，給爺爺的——爺爺捏了一撮聞了聞，說“勁大”，嘴角卻翹了翹；一方頭巾，給奶奶的，靛藍底子滾黑邊；兩串山裡紅的糖葫蘆，給娃們的，福寶咬了一口，酸得眯眼，又咬了第二口。豆芽那一份，是一小包北邊藥鋪配的避瘟散——胡三說，北邊藥鋪的掌櫃講，這是行腳人揣在懷裡的東西。豆芽捧著，半天，說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年禮分完，胡三沒走。他把爺爺請進堂屋，門掩上了。
“沈翁。”胡三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城西那宅子，俺摸著了。”
爺爺的煙鍋停住了。
“俺這趟在府城歇腳，託了個老關係——跑船的，碼頭上的事，沒有他不知道的。”胡三說，“俺把那宅院的模樣、門口兩棵柏樹，跟他說了。他一聽就笑了，說——胡三，你打聽這個做啥，那是萬家的宅子。”
胡三說，那跑船的老關係姓寧，在碼頭跑了三十年船，眼睛毒。寧老哥把他拽進船艙，壓著嗓子問：“你打聽萬家做啥？”
胡三留了個心眼，沒說實話，只說：“俺家主家買貨，怕衝撞了人家。”
寧老哥盯了他半天，笑了：“買貨的？買貨的打聽萬家，倒是頭一回。買貨的躲官府，不躲萬家——在府城，官府的門是明的，萬家的門是暗的。明的門有開有關；暗的門，從來不開，可啥都打那門裡過。”
“萬家。”
“府城人稱“萬半城”。”胡三一樣一樣數，“當鋪，府城六間，本縣一間，城西那宅子邊上還有一間——恁記著，七間。糧船，碼頭上的船隊三成姓萬。田，本縣東鄉三成的田，是萬家的佃。”
寧老哥還說了兩樁舊事。一樁是五年前，府城糧價亂，幾家糧行鬥得兇，眼看要出人命，萬家沒出面，只著人給每家糧行送了一罈酒。酒是普通的酒，壇上無字。收到酒的主人，一夜之間，全把價讓了。另一樁是前年，一個外路的綢緞商，仗著府衙有點瓜葛，想壓萬家的當鋪——不出三個月，綢緞商的船，在兩道閘外頭回回“巧”堵。綢緞商後來備了厚禮上門賠罪，船立馬就通了。
“萬老太爺這個人，”寧老哥末了說，“俺跑了三十年船，統共見過他兩回，兩回都是背影。他不出面，不出手，不出聲——可府城的買賣，哪一樁都繞不開他。”
“萬家的老爺子，叫萬鶴齡。人稱萬老太爺。”胡三說到這兒，頓了頓，“這個老爺子，沈翁，俺聽人說了他的做派——他做買賣，一輩子不自己出面。經他的手借出去的，從來不是錢。”
“是啥？”
“是情面。”胡三說，“他先給恁一個情面，不要恁還。等哪一日他要了——恁這情，就還不清了。”
胡三又打了個比方：“放債的，收回的是利；放情面的，收回的是人。利有數，人沒數。”
“這話是聽寧老哥說的。”胡三說，“寧老哥還說，府城人管這個叫“萬家的禮”。收了萬家的禮，就得站萬家的隊。站了隊，就不是自個兒的人了。”
爺爺聽完這句，半天，問：“那咱這回——是收了禮了？”
“是。”胡三說，“狀子壓下去，官司沒了，這就是禮。這份禮，不是打萬家的門裡遞出來的，是借了南貨鋪的口，遞到咱家的。人家連門都沒讓咱見著。”
堂屋裡靜了半天。
爺爺把煙鍋裝上，點著，抽了一口。
“俺再問一句。”爺爺說，“沈家跟這個萬家，往日無冤，近日無仇。他伸手管咱一個杏幹狀子的小事——圖啥？”
“俺也想不透。”胡三搖頭，“俺那個跑船的老關係，也說了一句。他說——萬老太爺要看的東西，從來不在眼面前。他要是抬了抬手，那就是後頭有一樣東西，入了他的眼。”
“恁家有啥，值當萬里之外的一隻手，伸過來抬一抬？”
堂屋裡又靜了。爺爺把煙鍋在桌沿上頓了頓。
“胡三，俺說給恁聽，俺家裡有啥。”爺爺一樣一樣數，“杏樹，六百多棵。灘，一片。糧，一年幾百石。篾鋪，一間。豆坊，一處。娃，四個，一個在縣裡學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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