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口人,兩灶的菜合到一桌。八仙桌坐不下,加了條凳,娃們那一頭擠擠挨挨。菜是娘和劉氏、杏兒忙了一後晌的:一條整魚,一碗扣肉,一盆白菜燉豆腐——自家豆腐,白玉似的,顫巍巍冒熱氣。還有一碟薄蜜杏脯,琥珀色的,碼成一朵花。
“這個上桌了。”長生夾了一片,看了看,“貴不貴?”
“一百六十文一斤。”栓子脫口而出,說完自己也笑了,“賣一百六。咱自個吃,不算錢。”
滿桌都笑。
娘給哥碗裡夾了一筷子魚肚上的肉。這個位子,從哥走那天起,碗筷天天擺著。今兒個,位子上坐了人。
栓子起身,給滿桌人斟了一圈,末了給自己也倒了一盅——就一盅。爺爺看了他一眼,沒言語。栓子說:“年三十,孫子陪爺喝一盅,規矩裡的。”
娃們那一頭,豆芽把自己碗裡的扣肉夾了半塊給小滿,小滿又夾回來,推了三回,肉都快涼了。杏兒在邊上看得直笑。
爺爺端起酒盅。爹陪著,二山陪著,曾老二也叫來了,擠在下首。爺爺沒說長篇的話,爺爺的話從來不長。
“五年頭上了。”爺爺說,“五年前那個年,咱一家在道邊,一口熱湯沒喝上。”
桌上靜了一靜。
“今年,人齊了。”爺爺把酒盅舉起來,朝著滿桌,也朝著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山坡,“吃飯。”
滿桌的筷子動起來。魚是整的,頭尾不動——年年有餘;扣肉是娘蒸了三遍的,入口就化。福寶扒著飯,耳朵裡全是筷子響、碗響、說話聲,熱氣把窗戶紙都燻得發白。
守歲到半夜。
娃們熬不住,東倒西歪睡了一炕。長生和爹、二山陪著爺爺烤火盆,說話聲音壓得低低的。福寶沒睡實,娃蜷在娘身邊,半睜著眼,看燈花結了一朵又一朵。
火盆裡埋的是杏木炭,焙房的下腳料,火不烈,耐燒。長生壓著嗓子說縣裡的事:明年開春,教習讓他跟診;去歲藥庫盤賬,三百味藥,一味不差,教習說,司藥司到這個份上,算出師一半了。爺爺聽著,火鉗撥了撥炭,火星子飛起來一蓬。
“跟診,是給人看病了?”爺爺問。
“是跟著看。”長生說,“教習看,俺記。教習說,先看一百個病人,再談上手。”
爺爺點點頭:“中。手上的活,都得這麼來。篾匠是這樣,藥也是這樣。”
子時,村裡零零星星響起鞭炮。柳溪村窮,放不起大盤的,都是一掛小鞭,噼噼啪啪一陣就完。可是一家響,家家跟著響,東邊西邊連成一片,火藥味順著門縫鑽進來。
福寶豎著耳朵數。
數到第七掛,娃困得不行了。迷糊裡,娃覺出有人把娃往炕裡挪了挪,掖了掖被角。是爺爺的手,糙的,熱的,帶著煙味。
年三十的壓歲錢,是奶奶發的,一人一串紅繩穿的新銅錢。福寶那一串,娃沒捨得解,壓在枕頭底下。娃迷迷糊糊地想,明年這時候,哥就滿師了——哥那一串,得攢著補上。
娃在夢裡想:五年了。頭一年,活下來。第二年,紮下根。後頭,一年比一年好。
今年呢?
今年,樹該成林了。
窗紙透進一點雪後初晴的青光。院角那棵杏樹站在光裡,枝頭綴滿了花苞,一顆一顆,攥得緊緊的,就等開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