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，里正家的院門敞著，燈籠掛在門楣上，照見一院子的人影。
里正家的堂屋裡外都是女人。里正本人被攆在院裡，一個五十多歲的人，抱著根門柱，站得筆直，渾身在抖。他兒子蹲在牆根，腦袋埋在膝蓋裡。
福寶跟娘到的時候，灶間已經燒上了三口鍋。柳溪村的規矩，產房裡的熱水不能斷，各家媳婦都端了自家的盆來，輪著燒，輪著送。
送水的規矩是王老孃定下的：水要滾的，布要蒸的，人手要淨的。每家媳婦來，先在灶間洗了手，才許沾產房那道簾。柳溪村窮，可這夜的規矩，沒一個人含糊——都知道，簾子裡頭，是兩條命。
福寶往灶膛裡添柴，火光一跳一跳。娃數著送進去的水——一炷香一盆，燒水的媳婦換了兩班，沒人喊累。娃心裡默數著時辰，跟數焙房的火候一個數法。
王老孃從裡屋出來過兩回。頭一回是端血水，那盆水紅得嚇人，她端得很穩，臉上沒有表情。第二回出來，她沒端東西，就站在灶間門口，壓著嗓子對里正說：
“三天了。老太太的勁兒使完了，娃的勁兒也沒了。”
她頓了頓，說了句行話：“我這雙手，到頭了。”
院裡的哭聲一下子起來了。
里正兒子從牆根彈起來，跪著爬到王老孃跟前：“再去催！再捎信去縣裡！俺給錢！俺把家拆了給錢！”
“信晌午就捎出去了。”王老孃說，“郎中就是這會兒動身，也得天亮。”
灶間裡，一屋子女人的手都慢了下來。
福寶站在灶邊，幫娘添柴。娃的臉被火光映著，一跳一跳的紅。娃聽著裡屋那一聲一聲壓不住的痛喊，一聲比一聲弱，娃的小手在心口那兒攥緊了。
娃見過這個。哥的信裡寫過，豆芽背方子的時候念過——難產拖久了，氣血兩虧。哥還說過一句話，娃記得死死的：這個時辰，一碗對症的水，比十副藥金貴。
娃心裡過了一遍：產程過長，產婦力竭。要是傷了元氣，母子兩個都保不住。
娃有辦法。
娃有水。
可是娃的水，從來只能偷偷地給。孃的花椒水，是趁著曬太陽抹的；牛槽裡的，是藉著溫料下的。娃要是這個時候把水拿出來——端進產房，當著王老孃，當著一屋子人——
娃不敢。
娃一急，眼淚就下來了。娘以為娃是嚇的，把娃摟過去：“不怕，不怕，啊。”
就在這時候，王老孃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水！”她扭頭衝著灶間喊，“熱水！加糖熱水！濃些！”
娘應了一聲就去舀糖。王老孃一邊催一邊唸叨，像是念給里正聽，又像是念給自個兒聽：“人不行了，得提氣。糖水吊氣……光糖水也不中……”
她的眼睛在灶間轉了一圈，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福寶身上。
老孃婆的眼睛在燈籠底下亮得嚇人。
“沈家的。”王老孃一把攥住福寶的手腕，“恁家那口水井——聽說恁家的水，甜？”
娘愣了一下：“灘上的水，是甜些——”
“甜水養人！”王老孃斬釘截鐵，“去！舀恁家的水來！拿恁家的水熬糖水！福氣人家的水，給她壓一壓，提一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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