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,里正家辦洗三禮。
按老例,洗三是娃的大日子,請全村人吃紅蛋、喝喜酒。里正家這回辦得格外大——八年頭一胎,又是從鬼門關口搶回來的,全村老小都去道喜。沈家全家都被請了,連豆芽和小滿都得了紅蛋。
洗三的禮,在里正家院裡辦。大木盆裹了紅布,溫水裡擱了艾葉,銅錢、棗、栗子、蔥,一樣一樣往盆裡添——銅錢是富貴,棗栗子是早立子,蔥是聰明。王老孃坐上首,一勺水澆下去,念一句吉利話,滿院人跟著笑一聲。
紅蛋是染的,一家送四個。福寶領了,揣在兜裡,熱乎乎的。娃捨不得吃——娃想著給哥留一個,哥要開春才回來,蛋擱不住。娃想了想,把這份心思嚥了。
酒過三巡,里正抱著娃出來給大夥看。紅皺皺的小臉,閉著眼,拳頭攥著,睡得四仰八叉。
席面擺在院裡,八仙桌摞了兩層。菜是村裡湊的——一家一碗,湊了三十幾碗,葷的素的,擺得滿滿當當。這是柳溪村的老例:紅白事,全村湊碗。可這回的碗,比哪回都齊整,誰家也沒藏私。
里正朝主桌當眾作了個揖。他先朝王老孃作的長揖:“老嫂子,救命的手。這份情,秦家記三代。”
王老孃擺手:“俺的手就那樣。這娃命硬,他娘命也硬。”
里正又轉過來,朝著沈家的桌,深深一揖。
“沈家老哥。”里正的聲音放得又高又亮,滿院子的人都聽著,“那夜要不是恁家那口井的水,俺兒媳婦那口氣,提不上來。俺秦家……”
他要跪,被爺爺死死架住了。
“使不得。”爺爺說,“水是地上冒的。誰去打,都是那水。”
里正不依:“老哥,恁別攔俺。這情,俺不還,俺心裡過不去!”
爺爺把他按回座上,倒了盅酒遞過去:“要還,行。往後村裡誰家有事,恁這個里正,多跑跑腿,多照應照應——這就還了。水的事,往後誰也別提。”
里正端著酒盅,半天,一仰脖喝了:“中!恁說咋著就咋著!”
“不一樣!”里正梗著脖子,“滿村的水井,獨恁家的甜!這俺服!”
他一轉頭,看見了躲在娘身後的福寶,三步並兩步過來,從懷裡掏出個紅布包,硬塞進福寶手裡。
開啟一看,是一根紅頭繩,繩頭拴著個小銀鈴鐺。
“不值錢。”里正說,“給福娃的。俺秦家盼了八年,是踩著沈家的福氣來的——這話,俺當全村人說的!”
奶奶在邊上直襬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娃小,擔不起。”里正不依:“擔得起!全村人都看著哩!”
滿院子的人都看著福寶。
娃捏著那個小鈴鐺,鈴鐺輕輕響了一聲。
娃不會說客氣話。娃攥著鈴鐺,朝里正彎了彎腰——這是娃跟先生學的禮。里正哈哈大笑:“看看,福娃連禮數都跟人家兩樣!”
一院子的人都笑。笑聲裡,福寶把鈴鐺塞進娘手裡,攥著孃的衣角,往後縮了縮。娃不怕人,娃是不慣被人這樣看——滿院子的眼睛,亮的亮,饞的饞,跟往常不一樣。娘把娃往身後攏了攏,笑著應付:“啥福星,就是個丫頭,趕上運氣好。”
也就是從這一天起,話頭起來了。
起先還是順嘴的。井臺邊漿洗的媳婦們說:“去,跟沈家嫂子搭個話,討口甜水喝,沾沾福。”誰家娃夜哭,抱來灘上在沈家院門口轉一圈,說是“壓一壓”。後來越說越有鼻子有眼:說沈家那口井,是打在龍脈上的;說那夜裡井水翻花,福寶去打水,井裡“嗡”了一聲。
更有說得玄的:說福寶丫頭落地那晚,北邊老家的杏樹無風自開了花。
這話福寶聽著最玄。娃心裡嘀咕:那時候一家人都在逃荒,老家院子早沒了,誰看見的?
。實不信就娃,上不對數的上賬跟,話的誇——扭彆是還裡心娃可。是也,想了想娃。著不罵,呢娃家咱誇家人:說,了笑娘,聽娘給說話這把娃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