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人深究。話是長翅膀的,怎麼好聽怎麼飛。
一樁事,三天傳出了五個版本。頭一個版本還算老實,說沈家井水甜,養人;第二個添了油,說那水熬的糖水,一碗下去,產婦立時有了勁;第三個上了彩,說福寶提桶出門,天上的月亮跟著娃走;到第四個,井裡已經住了一條小白龍;第五個最省事——沈家福寶,就是福星下凡,那水,是福星走過的路。北地來的媳婦們信得最實,她們說,俺們老家也有這說法,有的人家,天生帶福。
話傳到縣裡,是腳伕們帶的。孫掌櫃後來捎信問:恁家井水,真有那麼神?栓子回信,就一句:井是井,水是水,娃生下來,靠的是老孃婆的手。
爺爺先沉不住氣了。
這天晌午,井臺邊聚了四五個媳婦,一邊打水一邊說福水的事,說得眉飛色舞。爺爺揹著手過去,拿起葫蘆瓢,從各家桶裡各舀了一口,挨個嚐了嚐。
媳婦們都笑著看爺爺,等他說話。
“一個味。”爺爺說,“井還是那口井,水還是那個水。”
他把瓢掛回井繩上,慢悠悠地補了一句:“誰家的媳婦要生產,頭一件是請老孃婆,第二件是備熱水。把水當藥,耽誤了人,是造孽。”
媳婦們訕訕地散了。
媳婦們散了,爺爺蹲在井臺邊,抽了一鍋煙。福寶遠遠看著,心裡發虛。夜裡,爺爺把娃叫到跟前,就問了一句:“娃,那水,是咱家的水不?”
福寶心口一跳,點頭:“是。”
“中。”爺爺沒再問,“那就不怕人說。水在井裡,嘴在人身上。咱行得正,隨他說。”
娃低下頭。娃聽懂了一半——爺信娃。娃沒聽懂的那一半是:爺到底疑沒疑。這個,娃不敢深想。
可是話這個東西,爺爺說壓也壓不住。夜裡,福寶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娃想:井水就是井水。那一滴的事,誰也不知道。
娃又想:可是他們信了。信水,比信人來得容易。
娃還想起里正家娃哭的那一聲——那麼響,那麼亮。娃心裡有個地方軟軟地疼了一下,又有個地方沉沉地墜著。
那墜著的東西說不清是什麼。娃還小,說不清。
娃後來想明白了一點:那軟軟的疼,是娃哭聲響起來的那一聲;那沉沉的墜,是“福星”兩個字。娃救人,是拿連娘都不知道的東西救的。這東西,今夜能救命,往後呢?要是有一日,有人拿這東西做買賣、做文章——娃不敢往下想了。
娃把小鈴鐺從枕頭底下摸出來,搖了一下。鈴鐺響,很脆。娃聽著,睡著了。
過了幾日,爹從坡上回來,進門就說了一件事。
“白茆鎮來了個人。”爹說,“到咱灘上討水來了。”
“討水做啥?”
“說是家裡老孃病著,聽說了咱這兒……”爹把後半句嚥了咽,還是說了,“聽說了福水的事。討一瓢回去,給老孃提提氣。”
爺爺正在編筐的手,停了一停。
爹又說:“那人我不認得,是杏幹捎出去的名聲引來的。爺,這水的事,怕要往遠處走了。”
爺爺把篾刀擱下,半天,說了一句:“杏走多遠,水就有人跟多遠。躲,是躲不掉的。”
外村的人,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