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一個來討水的，是白茆鎮那個漢子。
漢子姓呂，四十來歲，挑著一副空擔子，進門就把擔子撂下，撲通就要跪。爺爺讓人把他架起來，問明白了：老孃臥床半年，湯水不進，眼瞅著不行了。他聽人說柳溪有福水，走了一夜。
“給。”爺爺說。
爺爺親自打了水，舀了滿滿一瓢，雙手遞過去。
漢子捧著那瓢水，像捧著聖旨，手直抖。喝是不敢當場喝的，他從懷裡掏出個瓦罐，把水一點一點倒進去，一滴沒灑，塞緊了，抱在懷裡，又是千恩萬謝。
爺爺說：“水就是水。回去先請郎中，藥按時吃。這水，權當一口甜的，順順口。”
漢子連連點頭，眼淚一直流。
漢子走前，從擔子裡摸出兩個粗麵餅子，硬要留下——說是一路的家當，不留下心裡不安。爺爺不收，讓娘裝了兩斤杏幹，給娃他娘捎回去。漢子捧著杏幹，手抖得更厲害了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。
後來聽人捎話，說那老孃喝了水，第三天，湯能進了。是水的事，還是病到了頭該回頭了，沒人說得清。可這話沒人細究——人好了，就是福水靈。
他前腳走，後腳就開了頭。
三日一個，五日倆。有青陽鎮來的，有鄰村來蹭的，還有從府城官道上拐進來的腳伕。討水的由頭五花八門：有給病了的爹孃討的，有給自家媳婦討的——求子；有個媳婦抱著娃來，說娃夜裡驚哭，討口水“壓驚”；還有個老頭，什麼也不討，就是想看看福星長什麼樣，在院門口張望了半天，被娘讓進來喝了碗茶，千恩萬謝地走了。
討水的人多了，院門口就成了個小集市。有趕早的，天不亮就候在門口；有講究的，自帶壺罐，銅的錫的，擦得鋥亮；也有空著手來的，雙手捧著，直接喝，喝完咂嘴，說甜。福寶有時候在井臺邊碰上，那些人的眼睛就都看過來，看得娃後脖頸發麻。
有個媳婦討了水不走，蹲在門口哭。娘出去問，才知她三年沒開懷，喝了水，想求個娃。娘聽明白了，進屋包了一包紅棗給她：“妹子，水俺家給了。娃的事，得靠恁自個兒的身子骨。回去請個郎中瞧瞧，比啥都強。”
媳婦走的時候，眼睛還是紅的，可腰直了些。
攤子眼看著要亂。
這天晚飯，爺爺把全家叫齊了，連曾老二和滿倉爺爺都叫來了。爺爺把煙鍋在桌角磕了磕，說了三條規矩。
“第一條，水不收錢。收一文錢，咱就是賣水的，賣水就是買賣，買賣就要開張，就要掙錢，掙了錢，這事就變了味。”
“第二條，不許磕頭，不許還願。咱家是農戶，不是廟。菩薩面前還燒三炷香呢，咱家的井，受不起人的頭。”
“第三條，來討的，客客氣氣給一瓢，裝罐裝壺隨他。就一瓢。多要不給。”
爹問：“要是有人病得重，抬著來呢？”
爺爺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抬來的，先看郎中。”爺爺說，“錢不夠，咱家墊。墊多少，記賬。賬，俺看著。”
這三條規矩，第二天就立起來了。栓子拿黃紙寫了，貼在院門邊上。字是蒙館先生的底子，工工整整：討水一瓢，分文不取；磕頭免了，還願免了；病人先醫，藥錢可墊。
黃紙貼出去那日，栓子在邊上看了半天，跟爺爺說：“爺，這三條，把咱家的路都堵窄了——不收錢，不成廟，還倒貼藥錢。圖啥？”
爺爺抽著煙，半天，說：“栓子，恁記著。窄路，是給自個兒走的。寬路，是留給別人的。這三條規矩一立，咱家的水，就還是水。哪一日這三條守不住了，水就成了刀——先割外人，後割自個兒。”
栓子把這話記下了。沒記在賬上，記在心裡。
貼出去，討水的人看了，有人念出聲，唸完嘆氣：“瞧瞧人家。這叫什麼？這叫體面。”
“體面”兩個字傳出去，來的人反倒更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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