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生進村先回家，放下藥箱，喝口水，就聽說了福水的事——一路上他就聽說了，渡口的船家說，腳店的夥計說，說得有鼻子有眼。
晚上，爺孫倆——如今是爺爺和長生——坐在堂屋裡說這事。長生聽完，半天沒言語。
“哥，你說句實話。”爹在邊上急，“那水，到底是怎麼回事？”
“水就是水。”長生說，“我是學醫的。產難三日，產婦力竭，一碗濃糖水吊住一口中氣，加上王老孃那雙手——那夜要是換個生手的老孃婆，神仙水也白搭。”
“那為啥人人說靈？”
“因為娃生下來了。”長生說，“人只看結果。成了，什麼都是功臣；不成，什麼都是罪過。”
他看著爺爺，說得很慢：“爺，這名聲，擋是擋不住的。水甜，娃是福星，這兩個字已經飛出去了。飛出去的話，追不回來。”
爺爺“唔”了一聲：“那就由它飛？”
“由它飛。”長生說，“咱能做的，就是想法子，別讓它變成壞事。”
“怎麼個變法？”
長生指了指門邊貼的那張黃紙：“這三條規矩，就是防它變壞。水不收錢，就不成買賣；不許還願，就不成廟；病人先醫，就不害人。只要這三條立著，“福水”就只是口水。哪天這三條破了一條——”
他沒說完。
爺爺替他說完了：“破了一條，就是災。”
長生在家住了五日，天不亮就回縣裡去了。他走的時候，把從孫掌櫃那兒配的一包藥留給娘，說開春咳喘多，讓家裡老小當心。
長生走前那晚，還跟福寶單獨說了幾句話。哥蹲下來，平著娃的眼睛，說：“福寶，哥是學醫的，知道有些事，說不清。說不清的事，不硬說，也不亂怕。恁只要記住一條——不管人家把那水說成啥，咱自個兒心裡，得有數。”
福寶點頭。娃看著哥的眼睛，忽然想哭。哥的話，跟爺的話，說的是一個理，可哥說出來，娃就覺得心裡那塊墜著的，輕了一點。
他前腳走，後腳事就來了。
初十那天晌午，里正慌慌張張上了灘，進門就找爺爺，臉色發白。
“沈家老哥。”里正搓著手，話在嘴裡滾了幾滾，“白茆鎮，就是頭回來討水那呂家——他老爹不行了。”
“前頭不是他老孃？”
“老孃好了，能下地了。”里正說，“這回是當家的，癆病，拖了三年，就這幾天的事了。呂家那個兄弟……”
里正頓住了。
“他咋？”
“他僱了倆人，紮了副擔架，要把老人抬到咱柳溪來。”里正的聲音低下去，“他說，喝一口福水，走了也安生。這會兒，人已經在道上了。”
里正搓著手：“老哥，這事，按理不歸恁管。可那擔架走的官道，進的是柳溪地界，俺是里正，攔也不是，不攔也不是。呂家那兄弟紅著眼說，他爹喝上一口，死也閉眼——這話，俺駁不動。”
滿屋的人都朝爺爺看。
爺爺捏著煙桿，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。
娘輕聲問：“要不……先讓娃避一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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