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是第二天晌午抬到的。
擔架是兩根竹竿一塊門板,上頭躺著個乾瘦的老頭,蓋著舊棉被,只露一張臉——那張臉黃得發灰,顴骨高高地支著,眼窩深陷。三個漢子跟在後頭,為首那個三十來歲,進門就跪,膝行到堂屋門口。
“求沈老爺子賞口水。”他嗓子啞的,“俺爹癆病三年了,郎中說就這幾日。俺們不敢求活——求老人走前,喝口福水,安安生生地上路。”
爺爺把人讓進院子,沒有立刻答話。爺爺走到擔架邊上,彎腰看了看老人。
老人的眼睛半睜著,出氣長,進氣短。看見爺爺,那眼睛動了動,喉嚨裡咯咯響,像是想說什麼。
兄弟三個,鞋跑丟了一隻。老大說,他們是東鄉呂家窪的,抬著門板走了一百多里,天沒亮動的身,道上的繩磨斷了兩回,是拿褲腰帶接上的。進村的時候,兄弟仨先在村口老槐底下站了站,問清了哪戶是沈家,才進來——進門頭一眼,看的不是堂屋,是院裡那口井。老大說:“俺們在道上就商量好了,進了沈家的門,頭一個頭,磕給水井。”
爺爺直起身,對呂家兄弟說:“先進屋,喝口水,吃口飯。人,安置在西屋。”
又扭頭吩咐爹:“去請里正。再去白茆道上,把遊方的那個郎中截一截——他今日在鄰村。”
該做的,一樣一樣做。可是福寶站在廊下,知道那都是給活人看的人情——癆病到這個地步,藥石是真的不進了。
夜裡,西屋的燈亮著。呂家兄弟輪流守著,老人一陣咳一陣昏,咳起來的時候,半個屋子都是那種破風箱似的聲音。
白日里,娘熬了半鍋小米粥,米油熬得厚厚的,讓豆芽端過去。里正來看了一趟,坐了一會兒,嘆口氣走了。傍晚,遊方的郎中被截到了,進屋搭了脈,出來站在院裡,對爺爺搖搖頭,開了三副藥:“盡人事吧。”爺爺讓爹抓了藥,煎上。藥味和咳聲,在西屋混了一夜。
福寶躺在炕上,睡不著。
娃把被子拉到下巴,睜著眼睛想。
娃有水。泉就在娃的田裡,日出一桶,今兒的還沒用。娃夜裡“睡”一覺進去,舀一碗出來,明兒個想辦法喂老人喝一口——娃有的是法子,兌在湯裡,蘸在帕子上。
癆病,喝一口,會怎麼樣?
娃不知道。也許能多拖幾日。也許,什麼用也不頂——娃的泉水再好,也不過是“強身祛病”,老人這身子,已經空了,像一個漏了的口袋,往裡裝什麼,都存不住。
可是呂家的人會看見老人多活了幾日。他們會說:福水,真的續命。
然後呢?
然後白茆鎮、青陽鎮、官道上的腳伕、府城的閒漢,抬著病的、癱的、快死的,一路朝柳溪來。一口井,一天能出幾擔水?一個娃,一夜能“睡”幾覺?
再然後,有一天,來的那個人沒救回來——娃的泉水,救不回來的那個人——躺在沈家門口咽的氣。
那一日,“福水”就會翻過來,變成另一個字。
福兮禍所伏。這話娃上輩子在福利院的牆上見過,字是描金的,底下沒有落款。
娃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不行。
娃在心裡,替那老人疼。娃也替自己想了——要是炕上躺著的是自家爺爺呢?娃敢不敢說不行?
娃敢。正因為是自家爺爺,娃才更知道:這個頭,誰也不能開。
哥信裡寫過,癆病是過人的病,一碗水過了病氣,傳給旁人,那罪過更大。先生也講過一個理:升米恩,鬥米仇。給一碗,人謝你;給一缸,人恨你給的不是兩缸。
娃不能開這個頭。救一個,就是許了一百個。娃的泉水不是藥,柳溪也不是醫館。這個口子一開,往後堵,就堵不上了——爺爺立的那三條規矩,是防外人的;防娃自個兒的這條,得娃自個兒立。
。覺一了”睡“是還娃,夜半後
。水捧一了捧手用,邊泉在蹲娃。嘟咕嘟咕眼泉,油油綠子稻,的悄悄靜裡田的娃
。睛眼的兒個自娃著映,的亮亮清,裡心手娃在水
。久很久很了蹲,著捧娃
。裡泉了回水,翻一手把娃後然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