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都沒帶出來。
清早，福寶舀了井水——就是院裡那口普普通通的井——燒溫了，端進西屋。
老人已經不大能認人了。呂家兄弟把爹扶起來半坐著，福寶雙手把碗捧到老人嘴邊。
老人的兒子在旁邊扶著老人的頭，聲音發顫：“爹，沈家福娃親手喂您的。福水。您喝一口。”
老人居然配合。他渾濁的眼睛落在福寶臉上，定定地看了一會兒，忽然咧了咧嘴——那是笑。他湊著碗沿，一小口，一小口，喝了大半碗。
喝完，他喘勻了一口氣，說了一句囫圇話：
“甜。”
他看著福寶，又說了一遍，一個字一個字的：
“甜……水。好……娃。”
當天下午，老人自己要求回家。
他說得斷斷續續，呂家兄弟湊在嘴邊聽：落葉……歸根。抬回去……抬回去。
爺爺沒有攔。爺爺讓人套了車，把老人連人帶被褥穩穩當當送上車，又讓娘裝了一袋新米、幾個熱饃，塞給呂家兄弟。爺爺說：
“老人想家。路上慢些走。”
上車的時候，老人一直睜著眼，眼睛跟著福寶轉。車動了，老人的一隻手從被角里掙出來，朝院子的方向，慢慢擺了擺。福寶站在杏樹底下，也朝那車擺了擺手。
呂家兄弟千恩萬謝。車軲轆聲出了村口，漸漸聽不見了。
第三日，呂家兄弟又來了。這回沒抬擔架，兄弟倆空著手，進門就要磕頭，被爺爺一把拽住。
“俺爹，到家當夜就走了。”老大說著，眼淚下來了，“走得安生。真安生——喝完那碗水，俺爹三天沒咋咳，走的時候，臉上是舒坦的。俺們全家人都歇在炕邊上，他一個個看了一遍，眼一閉，就去了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老二在邊上抹淚，“俺爹病了三年，走的時候，是全的。”
兄弟倆朝堂屋、朝院裡的水井、朝福寶，各作了一個揖。
“俺們知道，那不是水的功。”老大說，“是恁家的心。恁家要是不收留，俺爹就死在道上了。這份心，俺呂家記著。”
他們留下了一籃子雞蛋，怎麼推也推不掉。爺爺讓娘回了兩包杏幹、一包薄蜜脯——“禮不能空著回去。”
人走後，院子裡靜了。
福寶站在院角的杏樹底下。花早謝了，枝頭坐著一粒一粒的小青杏，毛茸茸的，藏在葉子底下。
娃仰著頭，看了很久。
娃心裡想：那碗水，就是一碗水。它沒救命。
可它讓一個老人，甜著走的。
娃又想：往後來的，會不會都是這樣的呢？娃給不起他們神水，娃給得起這一碗嗎？
給得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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