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裡,胡三從府城回來。
這趟是送薄蜜杏脯的第二批貨,順道押篾器常年單的頭一船。船走得快,人回來得也快,進了灘上的門,風塵沒撣,先坐在門檻上灌了一瓢涼井水,灌完,抹抹嘴,說了句:
“乖乖。連俺都聽說了。”
“聽說啥?”爹問。
“福泉啊。”胡三把那兩個字咬得很滑,“府城,茶樓裡,說書的都編成段子了。”
滿屋子的人都停了手。
胡三學了學那個腔調——他還真有兩下子,驚堂木一拍:“列位看官!清溪縣柳溪村,有一眼福泉,泉眼裡住著一位杏花仙子!三月裡,仙子顯靈,井水翻花三尺,當夜救下兩條人命!如今那泉,喝一口,百病消;喝兩口,延十年;懷揣著身子的一喝——”
他頓住,自己先繃不住笑了:“後頭還有呢。說知府老孃眼睛花了,喝了柳溪的水,眼也亮了,腿也輕了。還說有人夜裡打井臺過,瞧見一個白影兒,梳著雙髻,站在轆轤邊上——說得有鼻子有眼,那白影兒穿的還是杏花白的襖。”
“胡說八道!”娘急了,“俺家娃們黑天不出屋的!”
“嬸子,說書的又不知道。”胡三擺手,“可滿樓的人,就愛聽這個。驚堂木一響,銅錢就往臺上扔。俺瞅著,那說書的添油加醋,一天能編出三段新的。”
滿屋沒人笑。
胡三又說了一樁,是他回程在府城碼頭上親眼見的:碼頭上有人支著攤子,擺著一排空壇,壇上貼著紅紙,紅紙上寫三個字——“福泉水”。一罈,賣三十文。挑水的漢子跟他說,那水是清早從柳溪挑出來的,走水路,晌午就能上攤。
“水是真是假,俺不知道。”胡三說,“俺尋思,十有八九是運河裡灌的。可買的人不管這個。買的人買的不是水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是個念想。”
娘手裡擇的菜停在半空:“知府老孃?知府老孃跟咱家有啥相干?”
“沒相干。”胡三收了笑,“所以那書是編的。可滿茶樓的人信啊。俺在底下坐著,聽前頭兩個客商說——走,改日做買賣順道,去柳溪裝兩罈子回來,家裡老人分分。”
爺爺的臉色沉下來了。
“聚寶齋掌櫃的,單獨把俺叫進後堂。”胡三壓低了聲,“掌櫃的跟俺說了一句話,俺原樣學給沈翁聽。”
“說。”
“他說——名,比貨跑得快。”胡三一字一頓,“貨跑了,掙錢。名跑了……”
“跑哪兒去了?”
“掌櫃的沒說。”胡三搖頭,“掌櫃的還問了一句——恁家那位小娘子,今年多大了?俺說是娃,才十來歲。掌櫃的“哦”了一聲,就沒再言語。臨出門,掌櫃的又追了一句:恁家那位小的,看緊些。”
爺爺的煙鍋,在鞋底上磕了一下。
“看緊些。”爺爺把這三個字嚼了一遍,“一個開鋪子的,替俺家操哪門子心?”
“俺也想不明白。”胡三說,“可俺琢磨著,掌櫃的是好意。聚寶齋的貨,一半指著咱家;咱家要是出事,他櫃上先虧。”
“那就更得想明白了。”爺爺說,“他替咱家操心,說明咱家的事,已經出柳溪了。”
堂屋裡靜了。爺爺抽著煙,一口比一口慢。抽完了,爺爺把煙鍋收進懷裡,說了一句:“今兒這些話,出不了這個門。誰也不許往村學舌,娃們跟前,更不許提。”頓了頓,又說,“胡三,恁也一樣。聚寶齋掌櫃的好意,領在心裡就是了。”
第二天,來了個不速之客。
晌午前,石頭先看見的——村道上過來一掛驢車,車上的人穿綢。石頭跑回來報信的時候,話都說不利索:“爺!縣裡!穿綢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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