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秧苗剛返青,喬朝奉又來了。
這回沒帶夥計,就一頂小轎,一個跟班的,跟班手裡捧著個描金漆匣。喬朝奉下了轎,長衫漿洗得挺括,進院子先環視了一圈——這一圈,把院裡的井、堂屋的門、牆上掛的紅契判文,都掃在眼裡了。轎伕把轎子停在門外,沒進院;跟班的捧著漆匣,站在簷下,腳尖都不帶挪的——萬家的規矩,訓得真嚴。
“沈翁,叨擾。”他拱手,“這回不買杏脯。這回,是替俺東家,送一封信。”
跟班把漆匣捧上堂屋條案,開啟。
四樣東西,紅綢墊底:一支老山參,鬚子完完整整,一看就是幾十年的貨;一匹杭綢;兩錠徽墨;最底下,一封銀子,五十兩,白花花的官錠。
廊下,豆芽貼著福寶的耳朵,聲音細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:“五十兩。十個錠。俺數了兩遍。”
娘正給小滿理辮子,那手停在半空,半天,輕輕說了句:“這一匣子,抵咱灘上……”
後半句沒說出口。
爺爺看了那匣子一眼,沒讓動,先伸手,把信拿了起來。信皮上是恭恭正正的館閣體:沈府老翁親啟。
爺爺戴上老花的水晶鏡,把信抽出來,看了一遍。
又看了一遍。
堂屋裡沒人說話。爹站在門邊,臉憋得通紅。娘帶著娃們在廊下,福寶從門簾縫裡,看見爺爺把信紙慢慢摺好,重新裝進信套,摘了眼鏡,坐在那兒,半天沒動。
“念念。”爺爺忽然說,朝爹抬抬下巴,“栓子,念。你識文斷字,念給全家聽。”
栓子接了信,展開,念。娃念得磕磕絆絆,可字字都到了:
“清溪縣柳溪村沈翁臺鑒:
久仰山門,無緣拜謁。
客歲以來,聞貴村有泉,水甘而冽,飲之卻疾,鄉里翕然,稱曰福泉。老朽雖閉門養拙,亦有所聞。善念發於地脈,福澤被於鄉鄰,此天賜也,亦積善之家之報也。
惟思之:泉在貴府,福在闔縣。獨享者福狹,共享者福廣。老朽不揣冒昧,願捐薄資,於貴府井上築亭一座、立碑一方,護此福泉,澤被一縣。碑成之日,香火有歸,四鄉來祀,皆沐福光。
區區之意,惟“共”之一字。
另奉微禮四色,為福泉香火之資,萬望哂納。
府城萬鶴齡頓首”
唸完了。
栓子把信紙捏在手裡,手指頭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堂屋裡靜得能聽見院裡的轆轤被風吹得吱呀吱呀。
爹第一個炸了:“他要咱的井!”
“爺們家家的,嚷什麼。”爺爺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
“爹,這信寫得明白——碑立起來,井就不是咱家的井了!”爹壓著嗓,聲音還是硬的,“香火有歸?四鄉來祀?他這是要圈咱家的院子!”
“他不要井。”
爺爺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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