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這信,回不回?”爹問。
“回。”爺爺說,“不回,就是默認了。”
“咋回?”
爺爺不答,把煙鍋點著了,一口一口地抽。抽完一鍋,才說:“不急。讓這封信,在條案上擱一夜。誰也不許動。”
夜深了,人都散了,禮匣還擺在條案上,沒人敢動。
福寶躺在炕上,睡不著,把白天聽見的信,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泉在貴府,福在闔縣。
獨享者福狹,共享者福廣。
娃說不上來哪裡不對。這話單聽著,句句是好的——福分給大夥,不好嗎?可是娃想起臘月裡胡三說的:經他的手借出去的,從來不是錢,是情面。他先給恁一個情面,不要恁還。等哪一日他要了——恁這情,就還不清了。
這封信,就是那個情面。
五十兩銀子買不了一口井。可是“萬公捐建”四個字刻上碑——沈家往後在縣裡、府城,走到哪兒,人家都說:瞧,那是萬老太爺護持的人家。
到了那一日,萬家要收豆、要買地、要借沈家的名頭做任何事,沈家推得開嗎?
推不開。
推不開的那一日,就還情。拿什麼還?拿井,拿灘,拿南山,拿——
娃上輩子見過這樣的事。福利院的教室塌了半邊,城裡來了位善人,捐錢修了新教室,門口掛一塊匾,寫著他老人家的名號。往後每年,善人來照相,娃們就得穿上最齊整的衣裳,排隊,笑。善人要院裡做啥,院長就做啥。有一年善人沒打錢,冬天,教室裡連炭都生不起。
那教室修得真好。可打那以後,那教室,就不是娃們的了。
名字掛在東西上,東西就跟著名字走了。
娃不敢往下想了。
第二天一早,喬朝奉來討回話。
爺爺的回話想好了沒有,家裡沒人知道。爺爺請喬朝奉坐在堂屋喝茶。茶是娘上的,自家曬的杏葉茶。喬朝奉喝了一口,讚了一句:“好茶。杏葉做的?沈家的東西,果然沒有一樣是俗物。”
爺爺沒接這話,只把茶盞給他續上了。
喬朝奉不急,慢悠悠地喝,喝到第二盞,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又補了一句。
“哦,還有一句話,是俺東家讓捎的口信。”喬朝奉放下茶盞,笑得還是那麼客氣,“老太爺說了——井,他不要。亭和碑,恁家要是為難,也就罷了。”
爺爺抬眼:“那他要什麼?”
“老太爺說,他歲數大了,走不動了,府城到柳溪的道,他一輩子沒走過。”喬朝奉慢條斯理,“可這口井的福,他惦記著。這縣裡、府裡,跟他老人家有往來的貴人們,也都惦記著。老太爺說了——”
他頓了頓,說出那句話。
“秋後,他要請縣裡的老爺、府城的貴人們,來柳溪“瞻福”。他說,沈家那位小娘子,是福澤之人,一身福氣,獨處鄉野,可惜了。”
喬朝奉的眼睛,隔著金絲鏡,朝廊下很輕很輕地掃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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