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一回,栓子照著先生教的格式起筆,滿紙的“敬頓”“惶恐”,爺爺聽他念完,搖頭:“咱是莊稼人,不說官話。撕了。”第二回,爹在邊上出主意,把話寫硬了些,什麼“井乃祖產,寸土不讓”,爺爺又搖頭:“太硬。跟他撕破臉,犯不上。撕了。”第三回,爺爺閉著眼想了半晌,開口頭一句就是:“泉是地裡冒的,水是天上落的。”
栓子的筆尖在紙上頓了頓,抬眼看爺爺。爺爺還閉著眼:“莊稼人說話,犁是犁,耙是耙。就這麼寫。”
第三回,爺爺一字一句地過,才算成了。信不長:
“萬老太爺臺鑒:
來書拜讀,厚意心領。
泉是地裡冒的,水是天上落的,莊稼人看守不住,也當不起。亭碑之議,萬不敢當——碑一立,燒香的比種地的多,柳溪就成了集市,福就成了禍。老太爺的經,沈家的小廟,唱不動。
參,受了。回禮薄蜜杏脯兩匣、篾席兩領,土產,不成敬意。
銀兩原璧奉還。老太爺要是真疼這方水土,那五十兩,拿去修一修東鄉官道上那座石橋——那橋,三年淹兩回,淹一回,誤一季的糧。
莊稼人不識大字,只認一樣:水往低處流,人往活路走。
沈守田頓首”
寫完,爺爺看了很久。
信又念給全家聽了一遍。娘聽完,半天,小聲問了句:“咱這是……把人家的好意,撂地上了?”爺爺說:“真是好意,就撂不壞。”
“最後一句,改改。”爺爺說。
栓子提筆等著。
“改成——”爺爺想了想,“橋修好了,比碑結實。”
第二天一早,回禮是爺爺親手裝的。杏脯兩匣,挑的是最勻淨的果,一片一片碼得像蓋房砌磚;篾席兩領,豆芽連夜選的青篾,卷得緊緊的。裝完了,爺爺又抓了一把新曬的杏幹,添在匣子縫裡——沒讓記賬。
“爺,這把杏幹……”栓子提著筆。
“添頭。”爺爺說,“買賣上的添頭。讓人知道,咱沈家做買賣,秤給得高高的。”
晌午,喬朝奉來取回信。他收了參的回禮,驗了銀子原封的封條,把那封信接過去,當場掃了一遍——當著爺爺的面掃的,一點不避諱。
掃到“那橋,三年淹兩回”那句,他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掃到“福就成了禍”,他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停,才落下去。掃到最後一句,他把信摺好,裝進信套,衝爺爺拱了拱手。
“沈翁是明白人。”喬朝奉說,“俺回去,原話帶到。”
他走到院門口,又站住了,回過身來。
“哦。還有一句。”他說,“老太爺料到了恁會退銀子。他讓俺再留一句話——”
夕陽照在當鋪朝奉的金絲鏡上,一閃。
“碑,不立了。亭,也不修了。貴人的“瞻福”,他也壓下了——他跟貴人們說,鄉下人家,怕吵。”
爺爺不動聲色:“那俺倒要謝他了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喬朝奉笑了笑,“老太爺還說——福水這東西,堵不如疏。往後啊,誰再想往柳溪來討水,只管來。來人的路費盤纏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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