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。
“那是不是福娃?!”
娃看見人群呼啦一下湧過來,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朝灶間門口望。娘正端著水出來,胳膊一擋,把娃攏進灶間,反手關了門。
“甭出去。”孃的聲音有點發緊,“人雜。”
娃隔著門縫往外看。那些眼睛,亮的、急的、渴的,一層壓著一層。娃忽然覺得,那些眼睛看的不是娃,是娃身上掛著的一件什麼東西——他們要把那件東西看走,摘走,捧回家去。
娃往後退了一步,退到灶膛邊上,離那道門縫遠遠的。
灶膛裡的火烤著娃的後背。娃想起小時候——不是這輩子的小時候,是更早,在福利院,發糖果的那日,院門口也是這樣的眼睛,一層壓一層。那時候娃也是這樣,往人後頭躲。
有些東西,娃上輩子就懂了。這輩子,只是又認了一遍。
後晌,南山上的龔漢子兩口子下來了。龔漢子二話不說,抄起扁擔就往井臺邊挑水,一擔接一擔,肩頭磨破了也不歇。有人問他圖啥,他抹把汗。
“俺們從東鄉來的時候,也是這麼走的道。”他說,“那時候要是道邊有口涼水,俺娘能少受二里地的罪。”
天擦黑,最後一批討水的才散。
栓子胳膊底下夾著賬本,一筆一筆地補記。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,可一筆是一筆:水,幾鍋;瓢,幾瓢;碗,使了幾茬。爹湊過來看了一眼,說了句:“這賬,比何記的賬難記。”栓子頭也不抬:“何記的賬記貨。這個賬,記的是日頭。”
娘坐在灶間數瓦甕,數完報給爺爺:“今日,水燒了七鍋。瓢,舀出去四百多瓢。”
爺爺沒說話,蹲在井臺邊,把轆轤絞上來一桶,看看,又放下去。井水比往日淺了小半。
夜裡,全家癱坐在堂屋裡。誰也不想說笑,連栓子都歪在條凳上不想動。奶奶把白日里省下的兩個雞蛋,一人碗裡臥了半個蛋花。
爺爺端著碗,慢慢喝完了,把碗放下。
“今日。”爺爺說,“一瓢沒多給,一個頭沒收下,一文錢沒沾。”
他環視一圈,補了半句:“這就是贏了一日。”
贏了一日——爺爺沒說明日咋辦,後日咋辦。可滿屋子人都聽懂了:這麼大的事,沒人能一眼看到頭。能贏一日,就先贏一日。
福寶躺在炕上,半天睡不著。
前院有動靜。是爹起來吊水了,轆轤吱呀、吱呀地絞,一桶,又一桶——爹要把明日一早的水先存出來。絞到第三回,爹咳了兩聲,壓得低低的,怕吵著屋裡。
娃在黑地裡睜著眼,把被角往耳朵上拉了拉。
爹的咳嗽聲,轆轤聲,還有遠處官道上隱隱約約的人聲——那些沒趕回去的人,在道邊打著火堆過夜。
娃頭一回覺得,“福”這個字,壓人。
“福”字底下,壓著爹的咳嗽,壓著四百多瓢水,壓著這一家子潑出去的力氣。
上輩子在福利院,牆上也貼著一個福字,倒著貼的。娃那時候覺得那字挺好看,紅紙黑字。這一輩子娃才明白,字不壓人,字底下的指望才壓人——一人分一點指望,幾百口人的指望摞起來,就是一座山。
娃想不明白:這個字,明明是好事啊。
咋就沉成這樣了呢。娃翻了個身,把這個字,壓在了身子底下。
。了著睡,著數,著數娃。更打家個這給裡地黑在人有像,慢不也不,聲一,聲一。響在還轤轆的外窗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