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道上的人沒少。第三日,更多。
第三日晌午,出了事。
一個從青陽鎮方向來的媳婦,抱著娃走到村口,一頭栽在了老槐樹底下。暑氣毒,她走了大半宿帶半日,懷裡那個兩歲的娃,臉燒得通紅,眼窩都陷下去了。
村口一陣亂。有人圍上來,有人往後縮——大熱的天,都怕沾上時疫。七嘴八舌,有喊掐人中的,有喊別動等郎中的,還有個小聲嘀咕“別是疫症,快挪遠些”。
人抬到井臺邊的蔭涼裡,七手八腳掐人中。
豆芽擠進來了。
娃這半年躥了半頭,還是瘦,蹲下去先看娃的眼睛,又摸脖頸、摸手心,翻眼皮看了看。這一套是長生臨走時手把手教的——看眼,摸頸,試手心。
“痧氣。”豆芽說,“先刮痧,再灌口淡鹽湯。那個嫂子是餓乏了暑倒了,喝糖水,歇著。”
他說話的時候不慌,手上更有數。刮痧的銅錢蘸了水,脖子後頭一道一道,那個兩歲的娃哭出一嗓子來,圍觀的人都鬆了口氣——能哭出來,就不是死症。
豆芽讓娘舀了溫水,兌了一撮鹽,一滴一滴往娃嘴裡點。又吩咐給那媳婦灌糖水。他自己蹲在邊上,兩根指頭搭在娃的手腕上,數著數,數完,才把娃交還給那媳婦。那媳婦醒過來,頭一件事是伸手摸娃,摸著了,摟緊了,哇一聲哭出來。
豆芽站起來,退到人後頭,手心裡全是汗。有人問這是誰家的娃,柳溪的人答:沈家的,豆芽。問的人愣了愣——不是福娃?柳溪人笑了:“沈家的娃,沒有一個白吃飯的。”
訊息傳到縣裡,第三日,濟生堂的小夥計挑著藥箱來了。藥箱外頭捆著個布包,是孫掌櫃捎的:仁丹兩包,藿香正氣散十服,還有一張字條。
——娃被救活的事,當日在官道上就傳開了。傳到後來,跟事實已經對不上:有人說那娃是“喝了一瓢井水醒的”,有人說“是福娃隔著三步遠的看了一眼”。豆芽的名字,沒人提。
“櫃上說,討水的道上,病倒的往後只會多,不會少。”小夥計把字條遞給爺爺,“這些藥先使著。使完了,腳快再來取。”
小夥計晌午頭到的,腳上的鞋都跑白了沿。爺爺留他吃飯,他不肯,說櫃上還有兩副藥等著包。娘塞給他兩塊薄蜜杏脯,他揣進懷裡,跑出去老遠,又回頭喊了一嗓子:“俺家掌櫃的說,恁家那個篾鋪的杏字匣子,櫃上留著做樣子呢!”
字條上就一行字:藥錢記賬,年底一總。別為省藥,誤了人。
爺爺捏著那張字條,看了兩遍,折起來,收進懷裡那個記墊賬的本子裡。
本子上的名字,一天多一頁。
李家窪李二嫂,中暑,藥錢三十文。青陽鎮周老漢,瀉肚,藥錢二十文。白茆呂家……爹在燈下念,爺爺拿筆一條一條記。記完,爺爺把本子合上,壓在燈座底下。
那個本子是栓子的舊賬本改的,藍布面,邊角磨毛了。頭一頁記的是三月裡的兩筆,如今記到了第十一頁。爺爺記完賬,有個習慣,要用手指把當頁的紙角捋平——一頁一頁捋過去,像在數自家的日子。
“墊出去多少了?”娘在邊上輕聲問。
“連今日,八百六十文。”爺爺說,“糧另算。”
娘就不言語了。半晌,又問了一句:“爺,這麼個墊法,墊到秋後……”
“墊到哪日算哪日。”爺爺說,“第三條規矩立在前頭。立了,就不能隻立給沒病的人看。”
可這一日里,最沉的事不在賬上。
傍黑,院門外來了個抱娃的媳婦,是白茆的,懷裡娃燒了三日,郎中請不起,聽人說柳溪福娃的手摸一摸就能好,抱著娃走了半日趕到。她不討水,就跪在院門外,把娃舉過頭頂。
“求福娃,摸一摸。就摸一摸。”
娘在門裡作難。讓娃出去吧,今日摸了,明日舉到門外的娃就不是一個,是一百個;不讓吧,那娃燒得眼神都散了,當孃的嗓子已經哭啞了。
。樣一上口心娃在敲跟,下一下一,聲哭那見聽娃。了見聽間灶在寶福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