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寶自己推門出去了。
推門前,娃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娘在門邊上,手抬起來,想攔,沒攔。娘那一眼的分量,娃這輩子都記得:娘不是讓娃去,娘是不敢替娃說不。
娃也不知道自己是咋想的。娃就是聽不得那哭聲——跟當年,跟逃荒道上一模一樣的哭聲。
娃踮起腳,把手放在那個滾燙的小腦門上。
手心裡,啥都沒有。娃的瓷瓶在懷裡,娃知道那裡面有一瓶真正能救命的水。可娃也知道,一滴都不能給。給了一滴,明日跪在這裡的,就不是一家,是家家。
娃的手放上去,就只是放著。放著,啥用也沒有。娃自己知道。
“摸著了,摸著了——”那媳婦千恩萬謝地抱著娃走了。
娃站在院門口,看著那娘倆走遠,站了很久。娘出來,沒說話,把娃的手拉過去,用溫水裡外洗了兩遍,又拿布巾擦乾,擦完了,才把娃的手攥在自個兒手心裡。
孃的手也抖。
娃沒敢說話。娃知道,娘洗的不是手。
三日後,孫掌櫃的藥到了,豆芽照方子灌下去,那娃的燒退了。傳出去的話卻是另一個樣:白茆一個娃燒得只剩一口氣,福娃伸手一摸,當日就退了燒。
豆芽聽見了,沒言語。娃那天晚上多背了半宿的方子——背給自個兒聽的,一個字,一個字。
福寶聽見這話的時候,正蹲在灶間幫奶奶燒火。
娃把手往灰裡插了插。灶膛的灰是熱的,燙得指尖發麻。娃就覺得,這樣才好受一點。
那娃的燒退了,靠的是豆芽的藥,是鹽湯,是那媳婦後來聽勸請的郎中。不是娃的手。娃的手放上去的時候,娃心裡明明白白——那隻手,啥也沒幹。
可外頭不這麼說。外頭說,福娃的手,摸啥啥好。
娃把手指頭從灰裡抽出來,看了看。五個指頭,烤得黃黃的,跟村裡任何一個燒火娃的手,一模一樣。
夜裡,娃躺在炕上,把小瓷瓶從懷裡摸出來,攥在手心。瓶身涼涼的。娃頭一回怕了——不是怕人,是怕這個字。福娃,福水,福泉。這個字飛出去,落在誰身上,誰就當它是真的。當它是真的人越來越多,等哪一日它落空了——
娃不敢往下想。
前院堂屋還亮著燈。娃豎著耳朵,聽見娘在算賬,一五一十地數:水,糧,柴,藥錢。聽見爹唉了一聲。聽見爺爺的煙鍋在桌角磕了兩下。
半晌,爺爺說了一句:
“明日一早,俺出去走一趟。”
娃在黑地裡睜著眼:爺去哪?
娘也問了這一句。爺爺的聲音很平:“不遠。俺去看看。看明白了,才好下藥。”
煙鍋裡的火星,在黑地裡明明滅滅,最後一下,滅了。
這一夜,娃睡得極不安穩,夢裡全是伸過來的手,一雙一雙,都朝著娃來。娃在夢裡往後退,退到牆角,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小瓷瓶。
醒來的時候,天剛矇矇亮,院門輕輕響了一聲。
爺爺出門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