爺爺沒走遠。就去了道邊水棚。
道邊那座水棚，是前年搭的，兩根柱子一張篾席頂，原本是給過路腳伕歇腳施水的。爺爺到的時候，棚底下已經坐滿了人，棚外頭的官道上，人流還是一串一串，往柳溪村裡頭去。
爺爺不說話，找了個棚角坐下，抽著煙，看。
看了一晌午。
爺爺看人有爺爺的看法。不看臉，看腳。鞋幫子磨穿了露出腳趾的，是走了遠道的；鞋底子還厚實的，是近處趕集順道的；赤腳的，鞋早換糧吃了。一晌午，爺爺心裡的數，比石頭數的還細——打這棚底下過去的，十個裡頭，八個穿的是磨穿的鞋，走的是奔命的路。
福寶是晌午後跟娘送涼茶來的——娘不放心爺爺一個人在外頭，又攔不住，就讓娃跟來，好歹是個伴。娃到了，就挨著爺爺坐在棚柱子邊上，也不說話，跟著看。
看著看著，娃看出門道來了。
來討水的人，其實是不一樣的。有一種，進村去，到井臺底下排隊，討那一瓢，磕那個不想磕又忍不住要磕的頭，裝進罐裡，寶貝似的抱著走——這一種，要的是福。
還有一種，多得多。走到棚子底下，討碗涼水，咕咚咕咚灌下去，喘勻了氣，灌滿自家的葫蘆，抹抹嘴，歇一刻鐘，起身趕路——這一種，喝完就走，頭也不回。
娃數了小半個時辰。進村的，七個人。在棚下喝了就走的，四十多個。四十多個裡頭，問都沒問一句“福水在哪”。
一個挑柴的老漢在棚下歇腳，跟同伴閒話：“去啥井臺，排半日隊，就為一瓢水。這棚裡的水，喝著不一個樣？”
“不一樣。”同伴說，“人家那是福水。”
“福水啥味？”
老漢咂咂嘴：“涼的，甜的。”
同伴把碗裡的水一仰脖喝了：“這不也是涼的。”
兩個人笑笑，挑起柴走了。
日頭偏西，人流還是一串一串。爺孫倆並排坐著，誰也不說話。爺爺的煙鍋涼了又點，點了又涼。娃看著爺爺的側臉——爺爺看人的時候，眼睛不眨，像在數一擔糧裡的穀粒。
福寶仰起頭，扯了扯爺爺的袖子。
“爺。”娃說，“他們拿了水就走了。他們要的是水。”
爺爺低頭看娃。
看了很久，久得娃都有些發毛了，爺爺忽然伸手，把娃頭上被風吹亂的一綹毛捋順了。
“娃這句話，”爺爺說，“值一百兩。”
爺爺又重複了一遍，像說給棚底下那些看不見的人聽：“值一百兩。一百兩銀子，買不來這一句。”
爺孫倆回到家，天已經擦黑。飯桌上，爺爺多喝了半碗粥，誰問看出了啥，爺爺不說，只說：“吃完了，都到堂屋來。”
當夜，爺爺把全家叫齊了，還是在那間堂屋，還是那盞燈。爺爺拿煙鍋在桌角磕了磕。
“俺今日在道邊坐了一晌午。”爺爺說，“看明白了。來的人，一成是要福的，九成，是要水的。要福的，攔不住，讓進村來，井臺底下，一瓢是一瓢。可要水的九成人，也堵在咱村口，喝咱的井，排咱的隊——這不叫沾福，這叫遭罪。人家的罪，也是罪。”
爹說：“那咋辦？總不能把井抬到道邊去。”
“井抬不動。”爺爺說，“缸抬得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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