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咱的井。”爺爺說，“村裡溪裡的水，引過來，明礬澄淨，燒滾了，就是好水。俺問過週三伯，溪水六月正旺，挑不竭。”
“燒水的柴呢？”娘接著問，“一日幾鍋，鍋鍋要柴。”
“柴，俺算了。”爺爺說，“一年的杏樹枝，加上南山間伐的雜木，緊著燒，夠用到秋後。真不夠——花文錢買。這筆賬，比啥賬都值。”
“那……福水呢？”栓子問，“人家來，認的就是福水。道邊給溪水，人家不依咋辦？”
爺爺抽了口煙。
“門口的牌子咋寫的，就咋辦。”爺爺說，“井臺那一瓢，還是那一瓢，一瓢為限，分文不取——要福的，進村，咱客客氣氣。要水的，道邊管夠，喝好裝滿，趕緊趕路。”
爺爺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咱不騙人。井是井，缸是缸。可缸裡的水解渴，是真解渴。”
一屋子人都不言語，在想這個章程。
福寶坐在小杌子上，忽然又開口了：“爺，那牌子。”
“啥牌子？”
“道邊棚子，也立一塊。”娃說，“上頭寫——水就是水。”
滿屋子人都看娃。
屋裡靜了一瞬。娘先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圈有點紅——這話聽著糙，可這話，只有娃說得出來。滿屋子的大人，議了一晚上，說的是缸、是柴、是輪值；娃一句話，把根兒上的事說破了。
爺爺哈哈笑了。這一晌午以來，爺爺頭一回笑出聲。
“中。”爺爺說，“就這四個字。”
爺爺的笑紋在燈底下堆起來，可是笑著笑著，又慢慢收了。爺爺把煙鍋擱下，看著一家人，聲音沉下來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爺爺說，“這三口缸，光靠咱一家，燒不過來。要柳溪各家的柴，各家的人手，各家的缸。”
“這——”爹遲疑了，“福是落在咱家的，咋好叫全村出力？”
“福是落在咱家的？”爺爺看了爹一眼，“當年俺們一家逃荒到這地界，是誰給的灘？誰指的水口？誰，在俺們快餓死的時候，勻過一口糧？”
爹不言語了。
那幾年的事，屋裡的大娃們都聽過——夜裡，爹不止一回說過：餓得最狠那幾日，是柳溪村一個不認得的老漢，往爹手裡塞了半個糠餅。那老漢姓啥，到今日沒人知道。
“俺們受了柳溪的活命恩，六年了，沒還過。”爺爺說，“這回，是柳溪給俺們一個還的機會。”
“明日，”爺爺站起身，“俺去村東。”
夜裡，福寶趴在窗上，看爺爺揣著菸袋出門。
爺爺走前，在院裡站了一小會兒。娃看見爺爺抬頭看了看天，又低頭看了看井臺，最後，朝南山的方向望了一眼——黑黢黢的一大片，望不出個啥。可爺爺望了，望完，才出的門。
六月的天，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鹽。爺爺的影子順著村道往東去了，走得不快，揹著手，一步一步，很穩。
村裡的狗，一聲都沒叫。
這些狗，都認得爺爺，認得爺爺夜裡走道的腳步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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