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伯家的門檻,爺爺邁進去的時候,老倌正在院裡編筐。
院裡靠著牆根,碼著小半牆編好的筐,大的套小的,一層一層碼得整整齊齊,篾色有新有舊,看得出是一年的活計。週三伯孃從屋裡出來,看見爺爺,不驚,也不問,先舀了一瓢涼水端過來,又搬了個小板凳放在爺爺腳邊,這才轉身進屋去了。
柳溪的老人家裡,都是這個做派。事沒問明白之前,先不虧待了客人的腿。
爺爺把章程說了。三口缸,各家柴,各家手,輪值燒水,柳溪村攤開來做。
週三伯不接話,編他的筐。篾條在老倌手裡繞過來,繞過去。爺爺也不催,坐在小杌子上,裝了一鍋煙,慢慢抽。
一鍋煙抽完,週三伯把筐底收了口,拍拍手上的篾刺。
“中。”老倌說。
就一個字。跟著又補了一句:“當年恁家來的時候,是誰給恁家指的灘?”
爺爺說:“是恁。”
“俺就是這話。”週三伯說,“灘是俺指給恁家的,恁家把灘做成了如今這個樣子。如今福落到柳溪了——恁家的福,俺們跟著沾光這些年,如今這福要往道上分給外人,柳溪的人,能往後縮?”
老倌把煙桿在筐幫上磕了磕:“明兒俺去喊桂老弟。缸,俺家有兩口閒的。”
第二日傍晚,柳溪村該到的人,都到了沈家院裡。
桂叔來了,齊木匠來了,病著的里正,是讓兒子推著獨輪車來的。還有七八家的當家人,都是這些年跟沈家處熟了的。
院裡點了兩盞燈。爹把家裡的條凳都搬了出來,年紀大的坐著,年輕的站著。燈底下都是熟臉——哪一家的地挨著哪一家的地,哪一家的娃在豆坊裡幫過工,三年了,柳溪幾十戶人家,早處成了扯不斷的鄰居。
福寶和小滿提著茶壺,在各人跟前續水。娃續到桂叔跟前,桂叔摸了摸娃的頭,壓低聲說了一句:“娃,恁家這個福,攤得開。”
娃當時沒大聽懂這話。夜裡躺下才咂摸出味兒來——攤得開的福,才是福。攥在手心裡的,那不叫福,那叫攥著,越攥越燙手。
爺爺把章程攤開說:溪水引到道邊,明礬澄淨,三口大缸兩口管喝一口管裝,柴各家出,人手各家輪,五日一輪,輪到誰家誰家管一日——井臺那一頭,還是沈家自家管,一瓢是一瓢,規矩不摻和。
說完了,爺爺補了一句:“這錢糧上頭,沈家出大頭。澄水的明礬,燒火的灶,碗,條凳,都是俺們置。各家出的,就是柴和手。”
“這話不用講。”桂叔擺手,“俺孝敬俺自個兒也念叨兩日了——當年俺一家水災裡逃到柳溪,村裡人咋待俺的?如今輪到俺了。”
里正坐在獨輪車上,一直沒說話。這時候咳嗽了兩聲,慢慢開了口。
“老哥們,俺說一句。”
院裡靜下來。
“有人跟俺說過——”里正的眼睛在燈底下很亮,“那福,是沈家的,該歸闔縣共有。這話,俺琢磨過。共,是個好字。可恁們想想,這個共,是誰跟誰共?”
老倌環視一圈。
“萬老太爺那個共,是擱在碑上,擱在他的名下。俺們今日這個,”里正抬手指了指院裡的眾人,又指了指灶間燒水的方向,“是擱在一擔柴上,一瓢水上,各家灶膛裡。這兩樣共,不是一個共。”
“俺們這個,”里正說,“不刻碑。”
滿院子人都不言語。半晌,週三伯把煙桿舉起來,朝里正那邊虛虛一指:“老哥這病,病得值。”
眾人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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